高鎧愣了一秒,然后反應(yīng)過來,抖著手去解自已腰上的急救包。扣子被血糊住了,他扣了兩下沒扣開,急得差點用牙咬。
鬼手從旁邊伸過一只手來,手指一撥,扣子就開了。
高鎧看了他一眼。鬼手沒看他,把急救包拽出來,打開,把里面的紗布和紗墊全部倒了出來。
一號營那兩個士兵也把自已的急救包解下來,丟了過來。
六個人的急救包。
在六十年代的軍隊里,一個單兵急救包的內(nèi)容很簡單:兩卷紗布、一塊止血紗墊、一小管碘酒、一根止血帶、兩片磺胺片。
就這些。
沒有血漿。沒有輸液管。沒有腎上腺素。沒有外科縫合線。
甚至連干凈的水都沒有。
江言把所有的紗布和紗墊集中在一起,快速分類。大塊的用來壓傷口,小塊的塞在碎骨和彈片周圍做填充止血。
他的動作很快。手也很穩(wěn)。
但他的腦子在高速運轉(zhuǎn)著另一件事。
十分鐘。
從他判斷出秦野的傷勢到現(xiàn)在,已經(jīng)過去了將近三分鐘。
還剩七分鐘。
七分鐘之后,如果出血不止,秦野的血壓會降到不可維持意識的水平。然后心臟會因為沒有足夠的血液來泵送而開始加速——代償性的心動過速。再然后,心臟會因為撐不住而減速。
最后停下來。
\"鐵山,用力。\"江言的聲音比剛才更沉了一個度。
鐵山低頭看了一眼自已的手。他的手很大,一只手掌能蓋住秦野的整個腹部傷口。他加了力,身體前傾,幾乎把上半身的重量都壓了上去。
秦野發(fā)出了一聲含混的呻吟。
很輕。幾乎聽不到。但在這個只有呼吸聲和血液滴落聲的礦洞里,聽得清清楚楚。
高鎧的整個身體僵了一下。
他聽到了。秦野在呻吟。秦野疼了。
他以前以為秦野不會疼。秦野在他心里一直是那種不會疼的人。在訓練場上,秦野永遠是站在最高處的那一個,冷著臉,什么表情都沒有,好像全世界的事都在他掌控之中。
他怎么可能疼呢。
但他現(xiàn)在躺在血水里,發(fā)出了一聲呻吟。
\"教官,我來了。\"高鎧不知道該說什么,這句話就冒出來了,\"我來了,您撐住。\"
\"別說話。\"江言的語氣很短,\"幫我扶住他的肩膀。別讓他動。\"
高鎧照著做了。他把兩只手放在秦野完好的那一側(cè)肩膀上,輕輕按住。
秦野的身體在微微地發(fā)抖。那種抖不是因為冷,是機體在失血狀態(tài)下的應(yīng)激反應(yīng)——肌肉在不自主地收縮,試圖產(chǎn)生熱量維持核心溫度。
\"他在發(fā)抖。\"高鎧看著江言。
江言沒有回答。他在處理彈片那個傷口。
彈片還嵌在里面。按照戰(zhàn)場急救的原則,嵌入體內(nèi)的異物不能隨意拔出——拔出來可能造成二次出血,甚至傷及大血管。正確的做法是固定異物,等到后方有條件的時候再進行手術(shù)取出。
但如果不取出來,彈片的鋒利邊緣會隨著呼吸和腹肌的運動不斷切割周圍的組織,出血就止不住。
兩難。
江言在心里權(quán)衡了兩秒。
\"碘酒。\"他伸手。
鬼手把一管碘酒遞過來。
江言擰開蓋子,把碘酒倒在彈片周圍的傷口上。暗紅色的碘酒和血液混在一起,冒出了一股刺鼻的藥水味。
秦野的身體又抽搐了一下。比剛才更劇烈。
\"按住了!\"江言低喝一聲。
高鎧全身的力氣都壓在了秦野肩膀上。鐵山也加了手,他空出一只手來,按住秦野的腰側(cè)。
江言的手指在傷口邊緣探了一下。他能感覺到彈片的位置——一塊大約兩厘米長的金屬碎片,半截嵌在皮下的肌肉層里,半截露在外面。
不算深。沒有進入腹腔。
這是不幸中的萬幸。
如果進了腹腔,在這個連把手術(shù)刀都沒有的礦洞里,那就是死路一條。
他做了決定。
\"我要把彈片拿出來。\"他說。
鐵山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\"不拿出來止不住血。\"江言簡短地解釋了一句,\"彈片在里面,每動一下就割一刀。\"
鐵山的下巴收了一下,沒說話。這算是默認。
高鎧張了張嘴,想說什么,但沒說出來。他不懂這些。他是警隊出身,抓人追逃是他的專長,戰(zhàn)場急救的知識還不如在場的任何一個人。
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按住秦野。
\"疼的時候他會動。\"江言看著高鎧和鐵山,\"不管怎么動,你們都按住。明白嗎。\"
\"明白。\"鐵山。
高鎧點頭。
江言深吸了一口氣。
他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夾住了彈片露出來的那一小截邊緣。
金屬很滑。被血泡著的金屬更滑。
他調(diào)整了一下角度,手指夾緊了一點。彈片的邊緣割進了他的指肚。疼。他沒松手。
然后他開始往外拉。
慢。很慢。
彈片在肌肉里,周圍的組織已經(jīng)因為應(yīng)激反應(yīng)開始腫脹,像是在夾著那塊金屬不讓它走。
江言一毫米一毫米地往外拽。
秦野的腹肌在他手指下突然繃緊了——不是意識在控制,是身體的本能在做最后的防御反應(yīng)。肌肉夾住了彈片,拉不動了。
\"他繃了。\"鐵山感覺到了秦野的身體比剛才更硬了。
\"用力壓他的腰。\"江言的額頭冒出了汗。
鐵山兩只手都壓了上去。他有兩百斤的體重,這一壓幾乎是把秦野整個人釘在了地上。
江言繼續(xù)拉。
彈片動了。
一毫米。兩毫米。
然后秦野的身體猝然彈了一下。
是那種不受控制的全身痙攣。像是有人在他的脊椎上通了一下電。他的后背弓起來,嘴巴張開,發(fā)出了一聲——不是呻吟——是一聲短促的、無意識的嘶聲。聲帶被氣流沖過,發(fā)出的那種被疼痛激到極限時才會有的聲音。
然后又軟了下去。
彈片在這一下痙攣中被帶動了位置,刺破了旁邊一根小血管。
血從傷口里涌了出來。不是之前那種滲血。是\"涌\"。
\"止血!\"江言的手指一緊,快速把彈片拽了出來。
一塊帶著鋸齒狀邊緣的灰色金屬碎片,在手電光下閃著暗淡的光。
他扔掉彈片,抓起紗墊,直接按在了涌血的傷口上。
血滲透紗墊的速度讓他的心跳加速了半拍。他又疊了一塊紗墊上去,雙手用力往下壓。
\"多少了。\"鐵山問的是時間。
高鎧看了一眼自已的手表。表盤上沾了血,但還能讀數(shù)。
\"五分鐘了。\"
五分鐘。也就是說從江言判斷出來到現(xiàn)在,已經(jīng)過去了五分鐘。
還剩五分鐘。
江言沒有回答。他不能分心。他的兩只手壓在秦野的腹部,手掌下的紗墊在往外滲血。滲血的速度在減慢。
這是好跡象。
壓迫止血在起作用。壓力把斷裂的小血管口堵住了,血液在紗墊和傷口之間開始形成凝塊。
但這是暫時的。只要一松手,或者紗墊被血浸透了不再有足夠的壓力,出血就會重新開始。
\"鐵山。\"江言的聲音沉下來,\"你來按。換我。\"
鐵山移過來,把雙手按在江言手上方。兩個人四只手疊在一起,像在打夯一樣。
\"我松手的時候你接上。壓力不能斷。\"江言說。
鐵山點頭。
江言慢慢地把右手從紗墊下面撤出來——鐵山的手同時加力,接住了壓力。然后江言撤出左手,鐵山把另一只手補上去。
交接完成。紗墊上的壓力沒有中斷過。
江言退了半步,活動了一下手指。他的手在抖。不是害怕。是長時間高強度按壓導致的肌肉疲勞。
他抬起頭,快速看了一眼整個礦石倉。
角落里那具尸體——他之前掃了一眼,現(xiàn)在又看了一下。是一個穿灰色作訓服的人,脖子上有一個彈孔,血已經(jīng)不流了。
秦野打的。
一號營的兩個兵正在搜索礦石倉的其他角落。一個疑似被擊中肩膀的人躺在另一個礦車后面,已經(jīng)沒有了呼吸。另一個在更遠處,趴著,后背有一道深長的刀傷,血浸透了衣服,同樣沒了氣息。
三具尸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