毒蝎指了指自已身后的方向,\"后面那個?還是左邊那個?\"
他把秦野的心思看穿了。
秦野沒有回答。
\"左邊那個。\"毒蝎替他回答了,\"因為他呼吸最快,最緊張,最容易出錯。你想利用他的失誤搶他的槍。\"
他回頭對著黑暗里說了一句什么,是秦野聽不懂的語言。
左后方那個人往后退了三步。
距離拉開了。
秦野的算盤落空了。
\"別費心思了。\"毒蝎說,\"你打不贏的。不是因為你不夠強,是因為你太累了。你從進來到現(xiàn)在,一直在流血。你的心率在加快,你的反應速度在下降,你的肌肉在縮短每一次收縮的力量。你自已應該能感覺到。\"
秦野能感覺到。
他的右手在微微發(fā)抖,不是因為緊張或者情緒,是因為肌肉在失去穩(wěn)定性。這是失血過多的典型癥狀。再過一會兒,抖動會從手指蔓延到手臂,然后是腿,最后站都站不住。
他需要在那之前動手。
但毒蝎不給他機會。
\"我再給你一次選擇的機會。\"毒蝎說,\"放下刀,我可以讓你死得快一點。不放,我就慢慢來。\"
秦野看著他。
\"你選哪個?\"
秦野沒有開口。
他在想另外一件事。
——
與此同時。
礦洞外面,通往鬼哭嶺北面的那條山路上。
江言走在隊伍的最后面。
他的步子不快,和前面擔架上的傷員保持著固定的距離。右手握著步槍,槍口朝下,手指在扳機護圈外面。
紅妝在他旁邊走。她的左臂用繃帶吊在胸前,子彈穿進去又出來了,軍醫(yī)做了簡單的止血處理,但血還是在慢慢滲。她沒有任何表示疼痛的反應,臉色發(fā)白,嘴唇抿著,和來的時候一樣倨傲。
在她前面,卓越和鐵山抬著一副簡易擔架,上面躺著受傷最重的趙明亮。趙明亮已經(jīng)昏過去了,臉色青灰。
劉蘭娣走在擔架旁邊,一只手扶著擔架邊緣,另一只手按著自已的側(cè)腰——她在正面戰(zhàn)場也挨了一塊彈片,不嚴重,但跑起來會扯到傷口。
許高規(guī)在最前面探路。他的槍法一般,但方向感極好,在這種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里,他是唯一能靠感覺找到路的人。
隊伍不長,十來個人,一路無話。
但不是不想說話,是不知道該說什么。
秦野不在。
秦野一個人留下了。
他給江言下的命令是:\"帶著黑匣子和所有傷員,往接應點走。不準停,不準回頭。到了接應點聯(lián)系鄭副部長,讓他派人來接應。\"
江言當時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他記得很清楚。秦野的臉上有血,不知道是自已的還是別人的。他的眼神和平時不一樣——平時秦野的眼睛是冷的,沉的,什么東西都在里面算著。但那一刻,他的眼睛里有一種東西是江言從來沒有見過的。
不是恐懼,不是決絕,是一種很深的、很安靜的東西。
像是一個人已經(jīng)想好了接下來要做什么,不管結(jié)果是什么,他都接受。
江言想到這里,腳步慢了一下。
前面的鐵山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。鐵山的臉上還有沒擦干凈的泥巴和血跡,一號營的作戰(zhàn)服被樹枝刮得到處是口子。他嘴里叼著一根不知道哪里找來的草莖,嚼了兩下,吐掉。
\"你在想什么?\"鐵山說。
聲音不大,沙啞的,像是砂紙在木頭上磨。
江言搖了搖頭。
鐵山看了他兩秒,沒再說話,轉(zhuǎn)過頭繼續(xù)走。
但他在心里罵了一句。
他罵的不是江言,是秦野。
一個人沖進去,瘋了吧。
鐵山這輩子最煩兩種人:一種是慫包,一種是不要命的。秦野顯然是第二種。他進一號營之前,在南疆的叢林里待過三年,見過不少不要命的人。那些人有的是為了戰(zhàn)友,有的是為了任務,有的純粹是腦子不好使。
秦野不一樣。
秦野不要命,是為了一個女兵。
鐵山想到這里,又嚼了一下草莖。
他不是不理解。他理解不了的是,一個指揮官怎么能因為一個人就把自已搭進去。你搭進去了,剩下的這些人怎么辦?黑匣子怎么辦?任務怎么辦?
但他又想到了秦野把刀柄遞給他的時候說的話。
秦野說:\"鐵山,你打過仗嗎?真的仗。\"
鐵山說打過。
秦野說:\"那你應該知道,有些事情不是用對錯算的。\"
鐵山當時沒接話。他不知道怎么接。
現(xiàn)在他也不知道。
他扛著擔架往前走,心里堵著一團東西,說不上來是什么。
——
隊伍中段,卓越換了一下肩膀上擔架的位置。
他的肩膀被磨破了一塊皮,火辣辣地疼。但這點疼和心里那股不對勁比起來,不算什么。
他一直在回想一個畫面。
秦野跪在彈坑邊上的那個畫面。
他從來沒見過秦野那個樣子。
在他認識秦野的這些天里——從第一天秦野站在高臺上用冰冷的目光掃過所有人開始,到三號營的魔鬼周訓練,到鬼哭嶺的行軍,到正面戰(zhàn)場的交火——秦野永遠是那個站在最高處、什么都看得最清楚、每一個決定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人。
他從來不慌。
從來不亂。
從來不會讓任何人看到他在想什么。
但在那個彈坑邊上,秦野跪下了。
他的膝蓋砸在泥地里,手里攥著那塊帶血的衣角,那一刻他的整個人就像被什么東西從中間劈開了。卓越看見他的嘴在動,但沒有聲音出來。他的眼睛——
卓越回想了一下那雙眼睛,然后趕緊把那個畫面從腦子里推出去了。
太嚇人了。
不是秦野本身嚇人,是那種情緒嚇人。那么大一個人,那么強一個人,被一塊破布條子擊垮了。
不是布條子,是布條子代表的那個人。
蘇安。
卓越想到這個名字的時候,下意識往隊伍前面看了一眼。
蘇安不在。
她也不在隊伍里。
她一個人跑到山里去了。為了掩護高鎧和影子撤退,她引開了毒蝎的主力,然后就沒有消息了。
通訊器里最后傳來的是一聲爆炸。
然后就沒了。
卓越不敢往下想。
\"別走神。\"江言的聲音從后面?zhèn)鬟^來,不大,但很清楚。
卓越回過神來,加快了腳步。
他心里在想:秦教官一個人進去,真的能行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