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芷容接過江臻交辦的承平大典核心任務,不敢有半分耽擱,告別江臻后,便提著卷宗,快步趕回了自已的府邸。
書房里,幾個參與承平大典的才女已經等著了。
盛菀儀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攤著一本書,可那目光,卻明顯飄向了窗外。
坐在她身旁的才女撞了一下她的肩膀:“菀儀,你在想什么?”
盛菀儀回過神,扯出一個得體的笑:“沒什么,就是家里一個小妾快臨盆了,我在想,該請哪個穩婆穩妥些。”
江臻在離開俞家前,為俞昭納了個妾室,琥珀。
琥珀早早就有了身孕,預產期就在這兩天了。
她在想,那個即將出生的孩子,該不該抱養到她名下?
周嬤嬤總說,敘哥兒養不熟,而且江臻走上了那樣的高度,敘哥兒遲早有一天,會回到江臻那個親娘身邊……
抱養一個剛生下來的嬰兒,似乎是個更好的選擇。
屆時,將琥珀發賣出去,那孩子就永遠只能認她盛菀儀一個人……
可……
敘哥兒那般聰明,若真的養了琥珀的孩子,敘哥兒和她就真的離心了……
盛菀儀反復斟酌。
“不過是一個小妾生產,哪里輪得到你親自費心?”沈芷容邁步走了進來,淡聲道,“這點小事,交給府中管事去安排便是,穩婆也好,一應事宜也罷,讓他們妥當處置,你自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。”
屋內的才女們紛紛起身:“三皇妃。”
沈芷容抬手,讓她們坐下:“我剛從江大人那里回來,接手了承平大典的核心事宜,事務繁雜,忙不過來,這些都是我以前負責的雜務,菀儀,如今交給你去做。”
盛菀儀低頭一看,愣住了。
那是一疊密密麻麻的文稿,古籍校勘、文獻比對、注釋增補……全是繁瑣復雜,且耗時耗力的活計。
她接下來幾個月,怕是連喘口氣的功夫都沒有了。
哪里還有功夫去思考該不該認下琥珀的孩子?
但。
三皇妃能把這些任務交給她,足以說明其重視,她不能因內宅小事,而影響大典編纂。
她立即應了下來。
第二天,天色微明。
江臻照常去上朝。
散朝時,她看見祈今越從殿內走出來。
他一身素白的孝衣換成了絳紫色的朝服,腰系玉帶,頭戴玉冠。
二皇子走在他身側,正低聲說著什么。
祈今越靜靜地聽著,偶爾點點頭,他似乎總有些控制不住雙手十合,干脆背在了身后,身姿愈發挺拔。
至于三皇子,據說又沒來上朝,皇上也管不住,索性不管了。
江臻沒再多看。
她要去國子監。
那位國子監祭酒,是當世有名的史學大家,著書立說,桃李滿天下,她有意讓祭酒大人擔任譯異館的史學老師,講述大夏與諸國之間的歷史糾葛愛恨情仇。
她走進國子監,躬身行禮:“下官籌備的譯異館缺少一位學識淵博的歷史老師,下官深知大人學識深厚,精通古今歷史,故而斗膽懇請大人,擔任譯異館歷史老師,指點學生們明辨古今。”
祭酒大人神情復雜。
女子當個七品小官,打理些瑣碎事務也就罷了,如今竟還真的籌備起譯異館,甚至來請他這個國子監祭酒去任教?
若是他答應了,豈不是意味著,他要聽從一個女官的差遣?
滿朝文武若是知曉,定然會嘲笑他屈居一個女官之下,丟盡了國子監祭酒的臉面。
可轉念一想。
教書育人乃是頭等大事,譯異館雖由女官籌備,卻也是為了大夏培養人才。
他身為國子監祭酒,教書育人本就是他的職責,若是只因顧及自已的面子,便拒絕這份差事,反倒顯得他格局狹隘。
他緩緩開口:“此乃老夫的分內之事,這樣吧,只要譯異館其余老師能全部到齊,老夫也一定會按時前往任教,絕不推諉。”
他早已打好了算盤。
一個女子由牽頭籌備譯異館,還要請各路有才之士任教,簡直是天方夜譚。
他可不認為,會有哪個有頭有臉的讀書人,愿意放下身段,聽從一個女官的差遣。
只要譯異館的師資一直湊不齊,他就有正當理由推脫,既不用丟面子,也不用真的去任教。
何樂而不為?
江臻臉上依舊掛著得體的笑,仿佛沒聽懂他話里的推脫之意。
“多謝祭酒大人。”她微微欠身,“下官定當盡快請齊其余師資,屆時再親自前來告知大人。”
辭別祭酒大人后,江臻沒有絲毫停歇,準備前往鴻臚寺。
卻在走下臺階之時,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,正是俞景敘。
俞景敘正獨自站在國子監門口的古槐樹下,眉頭微蹙。
昨天夜里,琥珀姨娘生產了,生了個男孩。
他以為,盛菀儀會毫不猶豫將那孩子抱養到錦華庭,萬不成想,盛菀儀竟毫無動作,只是關在書房之中,也不知在忙什么。
他想不通,盛菀儀在打什么主意。
就在他思緒紛亂之際,一抬頭,便看到了從國子監走出來的江臻。
他渾身一僵。
他恨她。
恨她生下他,卻不要他。
恨她對他冷漠,卻對別人溫柔。
恨她明明近在眼前,卻遠得像在天邊。
可他也想她。
每次看見她,他心里就翻江倒海。
可看不見她,他又忍不住想念。
她是他的親娘,是他在這世上最親的人,可她看他的眼神,和看蘇珵明的眼神,完全不一樣。
剛想到蘇珵明。
蘇珵明的聲音就從遠處傳來:“大干娘,真的是你,我方才還以為看錯了,大干娘怎么來國子監了呀?”
“來辦點事。”江臻揉揉他的頭,“你在學堂乖不乖?”
蘇珵明用力點頭:“方才夫子還夸了我呢……”
二人聊了好一會。
江臻的余光掃過去時,俞景敘已經不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