丹鼎城。
這座以丹道聞名的城池,這二十年來又添了一處新景。
既不是城主府,也不是哪家丹坊的牌樓。
而是一座小院。
院子不大,坐落在城東一條不起眼的巷子里,從外面看,和這條巷子里的其他人家沒什么兩樣。
但每天都有修士在這條巷子里來來往往,有的是路過,有的是特意來的。
但沒有人敢擅自登門。
因為整個院子刻著一道陣法。
二十年前,有人在這里設下禁制,當時那人當時才十幾歲,修為不過元嬰。
曾有化神修士試圖用神識窺探,當場被一道雷光擊中,直接躺了三年,連修為都倒退了。
后來無數陣法大師來此觀摩,得出的結論出奇一致...
看不懂。
只知道那陣法上的雷霆之力,至今仍在流轉。
而丹鼎城的人都說,留下那個陣法的人,是司辰。
二十多年前,司辰將這座小院留給了王焱和他的母親,這件事在丹鼎城不是秘密。
后來司辰的名字越來越響亮,青玄榜傳奇,再到大胤無雙王,最后又飛升仙界。
這樣一個人,為什么會把院子留給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散修?
因此,關于王焱和那位傳奇之間關系的猜測,從未停止。
有人說王焱是司辰的故交,有人說他只是運氣好、恰巧被選中看管院子,還有人說他其實是司辰的弟子。
王焱從來沒有解釋過。
有人問,他就笑笑,說“我只是個煉丹的”,問得多了,他便不說話了。
但有一點所有人都承認,王焱的煉丹術,是真的強。
二十多年過去,王焱已經是東域赫赫有名的煉丹師。
他煉制的丹藥,品階高、效果強、質量有保證。
關鍵是那味道...獨此一家。
有人說他天賦異稟,有人說他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傳承。
王焱依舊不解釋。
他只是每天辰時開爐,酉時收火。
日復一日,年復一年。
.........
小院深處。
丹爐微鳴,爐火不溫不火地燒著。
王焱盤膝坐在丹爐前,閉著眼,雙手虛按在爐身兩側。
今天有一爐非常重要的丹藥需要煉制。
他沒有用丹方上的標準手法,也沒有遵循任何宗門傳承的套路。
用的是...翻炒。
手腕一翻一收,一推一拉,像酒樓大廚一般...顛鍋。
這套煉丹手法他練了二十年。
“鍋者,道之基也!”
“器不利,則丹不凝!”
他默念出聲,掌心微微下沉。
爐中靈材穩穩落底,層次分明。
“火者,丹之魂也!”
“旺則焦,弱則散。馴之則生,縱之即亡!”
他心念一動,靈火隨心意變化。
忽而烈,忽而柔,忽而如春風拂面,忽而如雷霆萬鈞。
“翻者,法之韻也!”
“緩急有序,剛柔并濟,如御天地!”
他雙手齊動,爐中靈材如游龍翻飛。
緩時如溪水潺潺,急時如瀑布傾瀉。
最后,他睜開眼。
靈火映在他臉上,忽明忽暗。
“心者,意之本也。”
“誠之所至,金石為開!”
他雙手虛按在丹爐兩側,爐火瞬間凝成一團,將所有靈材包裹其中。
爐中傳來一陣細微的嗡鳴,像是什么東西正在成形。
王焱沒有去看丹爐里的成色,也沒有去聞飄出來的氣味。
他只是閉上眼,輕輕吐出最后四個字:
“心念為引...”
“神意成丹!”
丹爐安靜下來。
靈火熄了。
院子里重新歸于平靜。
王焱望著鍋底,怔怔地出了一會兒神。
他低下頭,看著自已的雙手,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,他起身,從儲物戒中取出一只玉瓶。
玉瓶質地不凡,但對于王焱來說,重要的從來不是質地,而是這個玉瓶本身的重要意義。
當晚,他推開院門,走進巷子里。
.......
幾天后。
無盡海方向,云層之上。
眾人剛離開璇璣宮不久,氣氛還帶著幾分告別的余韻。
洛紅衣已經換回了那身紅色勁裝,馬尾扎得高高的,靠在船舷上翻她那個小本本。
黑山飛的時候,時不時偷瞄她一眼,欲言又止。
“干嘛?”洛紅衣皺了皺眉。
黑山嘿嘿笑了兩聲:“小生就是覺得...好久沒見洛仙子剛才的打扮了,真挺好看的,像畫里走出來的一樣。”
謝長生聞言調侃道:“確實,要不是那一句‘閉嘴’,仙氣還能多飄一會兒。”
洛紅衣的臉肉眼可見地黑了一度。
宋遲負手而立,悠悠開口:“本座倒是覺得,紅衣更適合洛仙子。”
他瞥了一眼洛紅衣的勁裝,又飛快收回目光:“畢竟...比較襯脾氣。”
洛紅衣終于抬起頭,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仨。
“你們三個,往后的宗門開支,減半。”
謝長生:“!”
黑山:“!!”
宋遲:“???”
“憑什么!”
宋遲第一個不服:“本座這是在夸你!”
“夸我脾氣差?”
“......那是你自已理解的。”
洛紅衣不再理他們,掏出小本本不知道記了些什么。
黑山:“......”
宋遲:“......”
謝長生:“......”
洛紅衣翻著小本本,忽然想起了什么。
“對了。”
她抬頭看向司辰:“有件事差點忘了。”
司辰轉過頭。
洛紅衣從儲物戒里取出一只玉瓶,遞給司辰:“前些天,有個人來璇璣宮找你。”
司辰接過玉瓶,低頭看了一眼。
瓶身沒有任何紋飾,只有瓶口處系著一根細紅繩,打了個很樸素的結。
但他總覺得有些眼熟,卻又想不起在哪見過。
洛紅衣繼續說:“那人在璇璣宮外等了三天,說想詢問你的消息。”
“但你也知道,這些天來璇璣宮打聽消息的人太多了....”
“師父她們不清楚你和那人的關系,就客氣地回絕了。”
“那人倒也沒糾纏,只是把這瓶子留下,說如果你回來了,請轉交。”
“人叫什么來著....王焱?對,王焱,聽說是個挺有名氣的煉丹師。
黑山前半段聽的昏昏欲睡,直到“王焱”二字一出來,他才一拍大腿:“臥槽!是那小子!”
赤風也是瞪大了眼睛。
謝長生好奇地探過頭:“誰?”
黑山比劃了一下:“就是那個...那個...”
他比劃了半天,也沒比劃出個所以然來。
司辰沒有理會他們的議論,只是低頭看著手里的玉瓶。
他打開瓶蓋。
一股濃郁的大蔥味飄了出來。
周衍、慕容璃、姜菱三人都愣住了:“...怎么一股大蔥味?”
宋遲也皺了皺眉:“丹藥?大蔥味的丹藥?”
黑山卻像是聞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東西,使勁吸了吸鼻子:“就是這個味兒!”
赤風也是有些懷念。
司辰把瓶子微微傾斜,朝瓶底看去。
里面躺著三顆丹藥,品相完美,丹紋清晰。
洛紅衣探頭看了一眼,有些意外:“一品筑基丹?那人專門跑來就為了送這個?”
司辰沒有回答。
那些被遺忘在角落的記憶忽然清晰起來。
很多年前,在丹鼎城,一個叫王焱的少年站在他面前,說自已的夢想是成為煉丹宗師。
他送了他一顆一品筑基丹。
“先拿著吧,就當是欠我的。”
“等你以后成了煉丹宗師,再還我便是。”
少年受寵若驚,說以后一定會成為煉丹宗師來報答。
那時候司辰只是一時興起,說完就忘了。
而王焱,卻記住了,就連這玉瓶都是當年那個。
此刻這三枚筑基丹不像是還債,更像是一位徒弟在展示自已的成果。
看,師父,我做到了。
司辰嘆了口氣,二十年,從煉氣五層到能煉出一品筑基丹。
從一個跑堂的小伙計到小有名氣的煉丹師。
他走過了多長的路?
司辰把丹藥放回瓶里,重新系好那根紅繩。
他忽然有些愧疚。
他確實忘了王焱,忘了這位弟子。
這些年,他從下界到仙界,從仙王到仙帝,身邊的人來來去去,經歷的事情一件接一件。
那個在丹鼎城炒菜煉丹的少年,早就被擠到了記憶的角落。
沒有想到,王焱真的走到了這一步。
他抬頭望向丹鼎城的方向,然后笑了。
“走吧,看看能不能早點回來。”
眾人看出他心情不錯,也沒多問。
接著,司辰抬手,在虛空中輕輕一劃。
一道金色的漩渦在眾人面前緩緩展開,通向未知的遠方。
他率先邁步,走進光芒里。
身后,眾人對視一眼,然后魚貫而入。
光芒漸漸合攏,最后化作一個光點,消散在無盡海上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