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過晚飯,一家三口窩在沙發(fā)上看了一會兒動畫片,姜知便催著程昱釗帶歲歲去洗漱。
洗完澡換上小恐龍睡衣,歲歲照常抱著他的小枕頭噠噠噠地跑到了主臥門口。
“媽媽,我今天晚上還想和你們一起睡。”
聲音軟糯糯的,小臉上掛著那種他屢試不爽的可憐表情。
姜知看著兒子可憐巴巴的樣子,心一下子就軟了。她本來就不是什么鐵石心腸的人,在歲歲面前更是毫無招架之力。
剛想開口答應(yīng),身后突然伸出一只大手,直接把歲歲連人帶枕頭撈了起來。
程昱釗單臂抱著兒子,另一只手順勢揉了一把他的頭發(fā)。
“不行。”
程昱釗拒絕得干脆利落。
姜知有些意外地轉(zhuǎn)頭看他。
這人對歲歲提出的要求基本是要什么給什么,連讓橘子上桌吃飯他都讓步了。
這是頭一回說“不行”。
程昱釗面色如常。
歲歲不干了:“為什么!之前都可以!”
“之前是之前。”
“那今天怎么就不行了?”
“今天跟之前情況不同。”
“哪里不同了?”
程昱釗張了張嘴,把想說的話咽了回去。
不同大了。
他心里暗暗列了個清單,條條都不能對孩子說。
昨晚剛體會到了失而復(fù)得的喜悅,又聽到了她在黑暗里因為他而發(fā)出的那些細(xì)碎的、柔軟的聲響。
程昱釗不是什么情感豐沛的人,但昨晚他才明白醫(yī)生指的“情感被封鎖了”是什么意思。
那道關(guān)了很多年的閘門一旦打開,涌出來的東西連他自己都手足無措。
他想要更多。
可撇開那些不能說出口的,一家三口同睡這件事的體驗也遠(yuǎn)沒有想象中美好。
歲歲的睡相實在是不敢恭維。
小家伙睡覺喜歡打橫,占地面積堪比一個成年人。一晚上小腳丫子不是踢在他的下巴上,就是踹在他的肋骨上。
那幾根肋骨本來就受過傷,有兩根還是當(dāng)年被震裂的,后來雖然長好了,但變天的時候還是會隱隱作痛。
有時候歲歲一腳下去,力道之狠、角度之刁鉆,踹得他差點以為自己陳年舊傷復(fù)發(fā)了。
他還不敢總是往姜知那邊跑。
有一次姜知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“你壓我頭發(fā)了”,他嚇得半天沒敢再躺下去。最后每次都只能大半個身子懸在床沿邊上。
最重要的是,他今天好不容易等到了一個完整的、不被打擾的夜晚。
他有一肚子的話想跟姜知說,有很多事想做。
怎么可能再放這個小電燈泡進(jìn)來搗亂。
“不同的地方有很多。”程昱釗含糊其辭,“你長大了就明白了。”
姜知聽著聽著,突然就品出味兒來了。
歲歲還在抗議,程昱釗抱著他往兒童房的方向走,腳步不停:“你之前不是說,自己是小男子漢嗎?”
歲歲立刻挺起小胸脯,大聲回答:“我是男子漢!”
“那男子漢是不是都應(yīng)該自己睡兒童房?”程昱釗循循善誘,搬出了殺手锏,“你忘了你之前說過什么了?你說過你長大了要保護(hù)媽媽。如果你現(xiàn)在連自己一個人睡覺都不敢,以后怎么保護(hù)媽媽?”
歲歲被他這番理論繞得有點暈。
小眉毛糾結(jié)地擰在一起,低頭看了看懷里的小枕頭,又看了看爸爸,進(jìn)行著激烈的思想斗爭:“可是……可是我想和爸爸媽媽睡……”
程昱釗被這句童言暖得心頭一熱,心里其實也不好受。
這孩子前四年都沒有父親,在別的小朋友被爸爸舉高高,騎在肩膀上逛公園的時候,他在被幼兒園的小朋友欺負(fù),被人罵是野孩子。
那些年里,代替他陪著這個孩子長大的人,一個比一個用力。
姜知、時謙、江書俞、周子昂、姜爸姜媽。
他們替他撐起了歲歲頭頂?shù)奶欤悄莻€把天捅塌的人。
現(xiàn)在歲歲好不容易有了一個完整的家,想跟爸爸媽媽擠在一起睡,這個要求有什么過分的呢?
程昱釗差點動搖了。
不能心軟。
今天心軟了,他就得在兒子的小腳丫和老婆的溫度之間做選擇。
明天歲歲還會用同樣的招數(shù),后天、大后天也會。
“這樣,你今晚乖乖自己睡,明天上午,爸爸陪你下樓堆雪人當(dāng)目標(biāo),再試試新買的玩具槍,怎么樣?”
一聽到試槍,歲歲眼睛亮了。
糾結(jié)的小臉立刻多云轉(zhuǎn)晴,重重地點了點頭:“成交!爸爸說話算數(shù)!”
“絕對算數(shù)。”程昱釗滿意地把兒子放進(jìn)被窩里。
歲歲的床頭柜上擺著那個從娃娃機(jī)里抓出來的兔子玩偶,旁邊還有時謙從蘇黎世寄來的火車模型。
程昱釗的目光在那個火車模型上停留了半秒。
時謙選東西的眼光從來都很好,不僅是禮物,在人身上也是。
這個念頭一閃而過,有些澀意。
算了。
擺就擺著吧。
這個火車模型放在這里,也是歲歲成長記憶的一部分。他不能去否定任何一個在他不在的日子里愛過這個孩子的人。
“爸爸,講個故事。”
“講什么?”
“講你抓壞人的。”
程昱釗在床邊坐下,想了想,挑了一個以前在交警隊抓肇事逃逸的案子講。
那案子其實還挺險的,肇事司機(jī)醉駕,開著個面包車在國道上逆行,他帶著兩個隊員追了十幾分鐘才逼停,還差點被撞了個對沖。
他刪了那些細(xì)節(jié),只留下“警察叔叔很聰明地設(shè)了路障”和“壞人乖乖下車投降了”。
還自創(chuàng)了一個結(jié)尾:壞人被抓住以后,警察叔叔就可以早早下班回家,給自己的小朋友做好吃的,陪他一起搭樂高。
程昱釗講完,自己先怔了一會兒。
覺得這個虛構(gòu)的警察叔叔,其實就是他一直想要但從來沒能做到的樣子。
歲歲聽到這里,很不給面子地說了一句:“爸爸,你編的。”
“哪里編了?”
“警察叔叔哪有那么早下班,媽媽說你以前家都不回。”
“……”
他沉默了兩秒。
“以前是爸爸不好。”他的聲音低了下來,伸手幫歲歲把額前的頭發(fā)撥開,“以后不會了,爸爸會按時回家的。”
歲歲盯著他看了一會兒,心里評估這句承諾的可信度。
然后他翻了個身,把小被子抱得緊緊的。
“那你跟媽媽拉個鉤。”
“嗯?”
“跟媽媽拉鉤,說話算數(shù),不然就是騙子。”
程昱釗笑道:“好,等下就拉。”
歲歲滿意地閉上了眼睛,不到五分鐘就睡了過去。
程昱釗在床邊又坐了一會兒,看著兒子睡著的側(cè)臉。
臉蛋肉嘟嘟的,睫毛很長,偶爾哼哼唧唧兩聲。
他可以看很久很久,不會覺得無聊,也不會走神。
有時候他會怕歲歲長大。
秦崢那句涼薄的話一直在他腦子里。
【等他長大了,看懂了姜知這些年受的苦,你再看看他恨不恨你。】
他準(zhǔn)備好了答案,但不確定這個答案是否能被原諒。
江書俞有一次和他說,歲歲生出來有七斤多,姜知疼了很久,受了很多苦。
那只是隨口一提,被姜知瞪了一眼,江書俞便哈哈一笑,轉(zhuǎn)移了話題。
但他聽完后,去浴室用冷水洗了好幾把臉,才把眼里的紅壓下去。
那些他缺席的夜晚,一個人扛過來的姜知,到底是怎樣的心情?
他不敢深想。
他輕手輕腳地站起身退出兒童房,順手把門帶上,留了一條細(xì)細(xì)的縫,讓走廊的光透進(jìn)去一點,免得歲歲半夜醒來害怕。
一轉(zhuǎn)身,就看到姜知穿著睡衣倚在次臥的門框上。
她不知道站了多久,一只手搭在門框邊緣,另一只手?jǐn)n著睡衣的領(lǐng)口。
屋內(nèi)的燈光從她身后打過來,在她的輪廓上鍍了一層暖色的光暈。
程昱釗心跳砰砰跳。
明明剛才在兒童房里還好好的,滿腦子父愛泛濫和自我懺悔。想的都是“我要做一個好父親”、“我要彌補(bǔ)四年的缺席”、“我要陪兒子成長”之類的崇高念頭。
結(jié)果一出這扇門,看到她往那兒一靠,所有高尚沉重的情緒都斷了個干凈。
剩下的全是一些不太能放到臺面上說的念頭。
姜知似笑非笑地看著他。
“大晚上的把孩子趕走,心懷不軌啊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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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四十三章 心懷不軌啊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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