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鄧馳那幾句輕飄飄的混賬話里，那些被無數個失眠之夜反復咀嚼的罪惡感，那些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的責任，都在這一刻散了。
程昱釗太陽穴突突直跳，想抄起桌上的酒瓶直接砸到鄧馳那張洋洋得意的臉上。
他第一次感覺到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憤怒，但快要失控的時候，姜知溫軟的手掌緊緊覆了上來。
那點溫度及時拉住了他。
程昱釗把喉頭那股腥甜咽了下去，拉住姜知：“走吧。”
姜知見過很多次程昱釗生氣的樣子。
冷的那種。
不說話，不動。
無論她鬧成什么樣，對他說多難聽的話，他最多就是沉默，從不發火。
今天不一樣，他的手在抖。
姜知順從地被他拉著，跟在他身后往包廂的大門走去。
“釗哥！”
林子肖慌亂地追了上來，擋在了包廂門前。
今晚的局是他攢的，人是他叫的，他怎么也沒想到鄧馳幾杯酒下肚，竟然會兜出這么一個秘密。
“釗哥，這事……”
“你們不用管。”
程昱釗冷冷掃了他一眼，讓林子肖所有的話都咽了回去。
他不知道該說什么。總不能大言不慚地勸程昱釗別計較吧？換作是誰都會受不了的。
嘆了口氣，林子肖往旁邊退了一步，讓出了離開的通道。
程昱釗拉著姜知，面無表情地繼續往外走。出了包廂，姜知忽然停了下來，松開了他的手。
程昱釗回過頭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我有東西忘記了。”姜知朝他笑了笑。
“很重要嗎？我叫服務生去拿。”
姜知想了想，點頭道：“嗯，很重要，別人拿不了。”
程昱釗看著她的表情，沒有攔她：“我等你。”
姜知轉身重新走進包廂。
里面的人原本以為他們已經離開了，看到姜知去而復返，原本已經開始竊竊私語的人群再次收了聲。
姜知目不斜視，走回到沙發前。鄧馳依舊是那個姿勢，半瞇著眼睛看著走到自己面前的姜知，嘴角的嘲諷意味還沒有完全褪下去。
“怎么又回來了？沒聽夠，舍不得走？”
姜知說：“你剛才說的話，我聽得很清楚。至于你和喬春椿之間到底發生過什么，我其實并不關心。”
鄧馳哼了一聲，拿起桌上的酒杯想要喝一口。
“那你回來干什么？替程昱釗鳴不平啊？”鄧馳歪著頭打量著她，“姜知，你現在就算求我把剛才的話收回去也沒用了。”
姜知看著他張狂的模樣，垂眼笑道：“我沒想讓你把話收回去，有些真相早點說出來，對他反而是種解脫。但我有一件事情，今天必須要讓你明白。”
鄧馳有些不耐煩地掀起眼：“什么事？”
姜知活動了一下手腕。
“他今天不動手，不是因為他怕了你，更不是因為他不敢。他只是把我和這個好不容易重組的家，看得比他自己的泄憤更重要。”
“他怕會嚇到我，會給我惹麻煩，所以他才走了。”
鄧馳被她這幾句話說得有些摸不著頭腦，皺起眉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姜知嘆了口氣。
“意思是，他現在脾氣變好了，懂得克制了。但我……脾氣一直都不好。”
這句話的話音還沒完全落下，鄧馳拿著酒杯剛想開口說話，姜知直接用最原始的方法代替了所有的廢話。
她抬起右手，動作并不算快，但路線非常直接且干脆。
一拳結結實實地砸在了鄧馳右臉上。
鄧馳完全沒有任何防備，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，人順著沙發滑倒在地，還帶翻了面前的果盤。
包廂里一陣驚呼。
剛才還在旁邊看熱鬧的幾個二世祖全都站了起來。
他們滿臉錯愕地看著地上的鄧馳，又看了看站在原地垂下手臂的姜知。
誰都沒有想到這女人會直接動手，就算動手也是潑酒扇一巴掌，她直接給一拳。
聽著就疼。
鄧馳趴在地上好幾秒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么。
他吐出一口帶著血絲的唾沫，爬起來就要打回去。
“你他媽瘋了是不是！”
旁邊的林子肖幾人見狀嚇了一跳，趕緊跑過來按住他，生怕他做出什么過激的舉動。
開什么玩笑，真要是讓鄧馳在這里動了姜知一下，門外那位怕不是要發瘋。
“鄧馳你冷靜點，閉嘴！別惹事了！”
鄧馳被林子肖壓著無法動彈，氣急敗壞：“她打我的時候你怎么不讓她冷靜點？姜知，他以前把你扔下去陪喬春椿，你他媽現在還替他出頭？你賤不賤啊！”
“以前是以前，現在是現在。”
姜知揉了揉手腕，覺得剛才那一拳打得還是輕了點。
“他重感情，被別有用心的人騙了，是他自己傻，他活該吃苦頭。但你覺得他失去權力失去健康，就變成了你可以隨意嘲笑的對象了？”
“他是個好警察，就算他什么都沒有了，也輪不到你這種人在他面前大呼小叫。”
鄧馳要罵，就被林子肖捂住了嘴。
姜知該說的話說完，也不多留，打完就走。
程昱釗一直靠在墻邊等著，他聽到了里面傳來的動靜和罵聲，就是忍著沒有進去。
姜知不會希望他進去。
她現在有足夠的能力處理這一切，他要做的就是尊重她。
看到姜知安然無恙地走出來，他提著的那口氣才吐了出去。
姜知走到他面前，揚起臉看著他，笑意盈盈：“我拿好東西了，走吧。”
程昱釗的目光落在她的右手上，白皙的指關節處有一片明顯的紅。
握進掌心揉了揉，低聲問：“手疼嗎？”
“是有一點。”姜知如實回答。
程昱釗眼睛發熱，勉強扯出一個笑：“還學會打人了，下手沒輕沒重，也不怕傷了自己。”
姜知眨了眨眼：“一直都會啊，你不知道嗎？”
程昱釗失語。
他知道，不但會打人，打得還特別兇，一酒瓶下去，江書俞還得靠她救。
以前，她只是為了他把所有的刺都收了起來，委屈咽進肚子里，全都一個人默默忍過去了。
現在，她又為了護著他，重新把這些刺亮了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