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是這孩子剛才歡呼雀躍的笑臉，和照片上那個少年的臉不斷在眼前重疊。
那雙像極了程昱釗的眼睛，剛才亮晶晶地看著她。
管她叫“姑姑”。
喬春椿懸在半空的手指蜷縮了一下，又僵硬地收了回來。
她什么都沒有了。
每天靠著大把大把的藥片維持那點可憐的精神，整夜整夜地失眠，夢里全是一輛大貨車和滿地的血。
“姑姑，你怎么不開心？”歲歲忽然停下了游戲，轉過身看著她，“是身體不舒服嗎？我爸爸不舒服的時候也不開心，你要按時吃藥才行。”
喬春椿搖搖頭：“沒事，我們去抓娃娃吧。”
游戲廳外的盆栽后面，小徒弟盯著喬春椿的一舉一動，嚇得出了一身冷汗。
“師傅，這女的看起來狀態不太對勁。”小徒弟對著手機壓低聲音，“我還以為她剛才想對這孩子動手，現在他們去抓娃娃機那邊了。這邊人太多了，我要不要直接上去？”
耳機里傳來程昱釗冷靜的聲音。
“繼續跟著，我已經進車庫了。”
車在地下三層的停車位上急剎停穩，程昱釗拔下車鑰匙，推開車門。
姜知比他更快，踩著高跟鞋直接沖向了電梯間。
“叮”的一聲，電梯門開了。
小徒弟的消息準時發到了程昱釗的手機上。
【南區抓娃娃機過道。】
程昱釗握住姜知的手腕，拉著她穿過人群，大步走向南區。
過道盡頭那臺粉色的抓娃娃機前，歲歲正用力拍打著操作臺上的按鈕。
機械爪緩緩降落，抓起了一個小兔子玩偶，晃晃悠悠地往出口移動。
喬春椿就站在他身旁靜靜地看著。
姜知停下了腳步。
她看著幾米外那個小小的背影，一直緊繃的那根弦終于松了下來。
剛想出聲叫他，就看到喬春椿忽然蹲下身。
由于距離有些遠，又吵，聽不清她在說什么。但從背影看去，喬春椿似乎把什么東西塞進了歲歲的衣服口袋里。
歲歲看起來很開心，拍了拍口袋，喬春椿便站起身，往后退了一步。
程昱釗瞇起眼睛，加快了腳步走過去。
就在這時，喬春椿轉過了頭。
她的視線越過人群，落在了程昱釗和姜知的身上，臉上說不清是嘲諷還是悲涼的笑。
歲歲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快步走來的兩人，眼睛立刻彎成了月牙。小家伙松開抓著搖桿的手，轉身就邁著小短腿跑了過去。
“媽媽！爸爸！”
姜知迎上前，一把接住撲過來的歲歲，將他緊緊抱進懷里。
真切地感受到懷里的小生命，姜知一直懸在嗓子眼的心才落了回去，把臉埋在歲歲的頸窩里，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“媽媽！”歲歲舉著手里的玩偶，“姑姑陪我抓到了兔子！”
他又仰起頭，看向落后半步的程昱釗：“爸爸，你給我買槍了嗎？”
程昱釗的目光還釘在幾米外的喬春椿身上，聽到兒子的聲音，他低頭說：“剛才臨時有點事，等下帶你一起去買好不好？”
歲歲很乖地點頭：“好哦。”
姜知站起身，把歲歲往程昱釗的方向推了推。
“你先帶他去店里看看，我馬上過來。”
程昱釗動作一頓。
他站直身體，視線在姜知和不遠處的喬春椿之間打了個來回。
四年前那些事在腦子里來回拉扯，他不可能把姜知一個人留在這里去面對這個不知深淺的瘋子。
“知知。”程昱釗握住她的手腕，聲音發沉。
姜知反手在他的手背上拍了兩下。
“沒事，去吧。”
程昱釗盯著她看了一會兒。
“五分鐘。”程昱釗松開手，彎腰一把將歲歲抱了起來，將孩子的臉按向自己的肩膀，轉身往外走。
走出一段距離后，嘈雜聲稍微小了一些。歲歲趴在程昱釗寬闊的肩頭往后看。
“爸爸，媽媽和姑姑怎么不來？”他不解。
程昱釗只覺得太陽穴疼：“誰跟你說她是姑姑的？”
歲歲小手伸進羽絨服口袋，掏出一張有些泛黃的舊照片。
“她不是爸爸的妹妹嗎？那就是姑姑呀。”
程昱釗視線落在那張照片上，呼吸也跟著停了一拍。
-
姜知看著程昱釗走遠，轉身走向喬春椿。
喬春椿神情淡然地看著姜知一步步走近，停在她面前，抬起手，結結實實地給了她一個巴掌。
這一巴掌力道極大，聲音甚至蓋過了旁邊娃娃機投幣的電子音。
周圍的家長們都嚇了一跳，拉著自家的孩子躲遠了點。
喬春椿輕笑一聲：“自從你回了云城，我好像總是在挨打。”
“這一巴掌，是打你一聲不吭帶走我的孩子。”姜知語氣平靜，“作為母親，這是我必須給你的警告。”
喬春椿低著頭，扯了扯嘴角：“你其實很清楚，如果我真想對他做什么，現在你就見不到他了。”
姜知說：“你沒對一個小孩子下手，只能說明你還沒有瘋透。”
喬春椿看向剛才程昱釗抱著歲歲離開的方向。
“我沒想干什么，他很可愛。”
那是程昱釗的兒子，長得那么像他，連笑起來的樣子都一模一樣。
在娃娃機前看那個孩子的時候，甚至有一瞬間的恍惚。她以為自己看到了十幾年前的程昱釗。
她把那張照片塞給歲歲，只是想告訴這個孩子，她曾經也是他父親生命里很重要的人。
即便這種重要，是建立在畸形的愧疚之上。
姜知眉心微蹙，眼神越發冰冷：“你沒必要跟我解釋。你走到今天這一步，怨不得別人。”
“是，我怨不得別人。”喬春椿笑道，“可是憑什么？憑什么他求你，你就原諒他？他明明說過的，他欠我一條命。他明明說會管我一輩子的！”
她聲音有些抖。
十幾年的糾纏，她用自己的傷疤和病痛把程昱釗困在身邊，費盡心思毀了他們的婚姻。
可是結果呢。
程昱釗還是回到了姜知身邊。
姜知靜靜地聽著她訴說，過往的種種在腦海里翻涌，最終化作一聲嘆息。
“喬春椿，你要的太多了。你有沒有想過，如果你早點放過他，你也許能過上正常人的生活。”
喬春椿退后了一步，撞在身后的抓娃娃機上。
正常人的生活。
對她來說，這幾個字太過奢侈。
出了車禍后，所有人都在可憐她，又都在嫌棄她。
她愛他在她深淵時的伸手。
她也恨他是造成這一切的元兇。
她拼命地拽著他，結果程昱釗還是被姜知拉了上去。
“程昱釗用半條命把欠你的東西還清了。”姜知說得毫不留情，“我不管你和鄧馳到底是什么關系，你別想再從我這里拿走任何東西。”
喬春椿死死咬著下唇，力道大到咬出了血絲。
“滾回你自己的泥潭里去。別再出現在我的家人面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