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昱釗看著手機上那條轉賬提示，只覺得那個數字礙眼得很。
他收起手機，伸手去接江書俞手里的行李箱。
“不用不用，我自己來。”江書俞一把護住，“哪敢勞駕程大隊長當搬運工。”
程昱釗也沒堅持，轉身就在前面帶路。
到了地下停車場，一輛改裝版牧馬人停在那兒。
車身有點臟，沾了不少泥點子，但這車確實如他所說，是私車，而且性能好，胎穩。
程昱釗拉開后座車門。
姜知抱著孩子坐進去，江書俞很自覺地鉆進了副駕駛。
上了車，姜知幫歲歲把口罩往下拉了拉，露出挺翹的小鼻子，方便他呼吸。
程昱釗從后視鏡里看到了，沒說話。
車廂里有些過分安靜。
等紅燈時，程昱釗覺得有必要緩解一下尷尬，于是便拿出手機開始連藍牙放歌。
下一秒，音響里傳出一個熟悉的的女聲：
“大家好，我是‘不知’，歡迎來到今晚的……”
姜知抬頭看過去。
江書俞手里的手機差點嚇掉，眼珠子在程昱釗和音響之間來回橫跳。
程昱釗手一僵，迅速去點暫停，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好幾下才按滅。
那是姜知的一場直播回放。
他忘了。
這幾天壓力大，舊傷疼，他一直失眠，聽著她的回放才能勉強睡著，手機播放列表里全是她的直播回放。
姜知瞥了眼他的手機：“你還有聽情感電臺的愛好？看來特警隊的工作也不是那么忙。”
程昱釗目視前方：“隨便聽聽，助眠。”
“哦。”姜知應了一聲，“這個主播我也聽過，專門勸分不勸和，不太適合助眠。”
程昱釗笑：“對我來說，就是最助眠的。”
外面的世界被暴雨沖刷得只剩下一片灰白，什么也看不清。
她對程昱釗聽什么并沒有太大的興趣。
“不知”現在是全網千萬粉絲的大主播，她的聲音每天晚上會在無數人的耳機里響起。
聽眾是誰，是否有人懷著隱秘又不可告人的心思在深夜反復咀嚼，并不在她的關心范圍內。
剛才那句調侃，也不過是隨口一說。
歲歲在機場坐的有點久，又吃了關東煮，這會兒撐不住了，姜知調整了一下坐姿，伸手攬過孩子，讓他躺在自己的腿上。
她低頭看了看，將那只勒在孩子耳朵上的小口罩摘了下來。
程昱釗正在變道，視線習慣性地掃過內后視鏡。
小家伙只有后腦勺對著自己。
“把后面空調溫度調高點吧。”程昱釗開口，“別讓孩子著涼。”
“不用。”姜知從包里拿出一條小毯子蓋在歲歲身上，“太干了，他不喜歡。”
程昱釗的手停在半空，又收了回來：“好。”
他對這個孩子的習慣一無所知。
江書俞側過身來看了眼后排的母子倆。
見歲歲睡著了，壓低聲音問：“前面那段路紅了。”
程昱釗“嗯”了一聲。
“大概得堵多久？”
“不一定。”程昱釗說，“這種天氣，前面肯定有擦碰。”
江書俞撇撇嘴，把座椅往后調了調：“行吧，反正車是你開，堵車你也得受著。”
雖然看這人不順眼，但不得不承認，程昱釗車開得確實穩，這么大的雨，車身一點沒飄。
車廂里再次陷入沉默。
姜知看著窗外的雨幕，有些話在心里轉了一圈，覺得也沒什么不能說的。
“聽說你和喬春椿要結婚了，恭喜。”
車身很輕微地晃了一下。
程昱釗透過后視鏡盯著姜知，眸子里滿是震驚。
“你說什么？”
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江書俞也瞪大眼睛回頭看向姜知：“什么結婚？誰和誰？我怎么不知道？”
他身為八卦雷達，人脈遍布各行各業，這么大的事兒要是真的，朋友圈早就炸了。
“昨天在酒店，有人不請自來。”姜知淡淡道，“你在屋里睡死了，當然不知道。”
江書俞一聽就炸了：“喬春椿去找你了？”
“我看她過得還挺好的。”姜知笑笑，“跟我說，這幾年程警官對她照顧有加，好事將近，很快就要辦婚禮了。”
“不是吧？”江書俞滿臉的不可思議和嫌惡，“程昱釗，你挺愛品茶啊？”
程昱釗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。
除了姜知，他沒想過這輩子還能跟誰有以后。
“不是。”
“不是什么？”江書俞冷笑，“不是要結婚，還是不是喬春椿？”
程昱釗從不屑于解釋，更不屑于在無關緊要的人身上浪費口舌。
但姜知一副真心祝福的淡漠模樣，他覺得如果不解釋清楚，姜知真的會給他送份子錢。
“都沒有。”
“我沒見過她。”
前方高速路上亮起了一片紅燈，車流停了下來。
程昱釗把車停穩，轉過身解釋：“我沒要跟她結婚。我不知道她怎么找到你的，也不知道她為什么要跟你說這些話。”
他看著姜知，聲音低了下去：“姜知，你別信她。”
姜知看著他辯解的樣子，心里并沒有太大的波瀾。
四年前，如果程昱釗能有一次像現在這樣，就一次。在她和喬春椿之間堅定地站在她這邊，也許結局都不會是那樣。
可他一次都沒選過她。
姜知垂下眼：“我也只是順口一提，既然不是真的，那就當我沒說。你也不用解釋，和我又沒關系。”
程昱釗倒是寧愿她像以前一樣生氣，問問他為什么。
江書俞見程昱釗吃癟，心里痛快了。
“程昱釗，你也真是夠窩囊的，蒼蠅不叮無縫的蛋你懂不懂？”
程昱釗抿著唇，沒反駁。
“前面的車好像不動了。”
姜知換了個話題。
長長的車龍一眼望不到頭，所有車都停了下來。
“應該是出事故了。”程昱釗看了一眼導航，“前面兩公里有車追尾，占了兩個車道。”
雨越下越大，砸在車頂上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。
車子這一停，封閉空間里的壓抑感被放大了數倍。
江書俞有些煩：“這一堵得堵到什么時候？”
“只要不是特大事故，清理很快。要是孩子醒了餓了，后面包里有餅干，雖然不太好吃，但能墊墊。”
那是特警隊的壓縮餅干，雖然口感一般，但很頂飽。
“不用。”姜知拒絕，“他包里有零食。”
程昱釗沒再說話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，車窗上起了一層白霧。
江書俞已經放棄掙扎，歪著頭睡了過去。姜知也有些困倦，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。
直到后座傳來平穩的呼吸聲，程昱釗才敢抬起眼，透過后視鏡仔細看著那兩個人。
歲歲扭了扭身子，頭偏了過來，露出小半張側臉，睡得紅撲撲的。
如果時間能倒流回那個冬天。
他一定會在那個大雪紛飛的夜里找到她，守在她身邊，天塌下來也不離開半步。
可惜，世上沒有后悔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