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昱釗躺在樓上的病房里，他連自己的命都不知道能保住多久，每一天都在等待一個好消息。
如果在這個時候，她懷孕了。
如果他知道自己可能等不到第二個孩子出生……
這絕對不算是一個好消息。
姜知的呼吸亂了套，胸腔里的空氣像是被抽干了一樣，窒息感讓她幾乎站不穩。
她自己都不敢相信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姜知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，“不可能的，我現在不能……我不能……”
阮芷看著她這副瀕臨崩潰的模樣，連忙抱住她：“你別慌，別自己嚇自己。可能真的就是最近太累了呢。你別怕，我們先去做個血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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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陪著阮芷做完NT檢查的。
那張單子上有個小小的生命輪廓。
阮芷看著，忍不住眼睛有些泛紅。
姜知幫阮芷拿著外套，機械地聽著醫生叮囑孕期注意事項，又機械地走出門。
等回過神來，已經被阮芷按在了婦科的急診室里。
等待抽血的過程中，姜知腦子更是亂成了一鍋粥。
針管刺破靜脈，血液順著導管流進采血管里。姜知盯著那管血，心跳快得要撞出胸口。
加急血檢結果出來得很快。
診室里，醫生看著電腦屏幕上的數值說：“懷孕了，看數值大概六周左右。不過你有點貧血，加上孕.酮偏低，最近是不是沒休息好，壓力很大？”
姜知：“……”
她看著化驗單上那串數字，別的什么聲音都聽不見了。
六周。
程昱釗住院都多少天了？
姜知閉了閉眼，不知道自己現在應該是什么感覺。
說高興，她高興不起來，心里那塊地方像是被攥住了，松不開。說害怕，又覺得不足以描述那種明明已經抓住了什么、卻隨時可能再次失去的感覺。
阮芷心里的猜測被證實，倒吸了一口氣，看向姜知。
醫生看這兩個人的反應，也是見怪不怪，停下了敲鍵盤的手，直接問：“不打算要嗎？”
“我……”
姜知張了張嘴，說不出后面的話。
她想到了歲歲。
小家伙要把好運氣都給他，還畫了保護罩壓在枕頭底下，用小孩子能想到的所有方法守著爸爸。
她想到程昱釗第一次送歲歲去幼兒園的樣子。
她也想到了那張肺部CT，想到劉主任壓低聲音跟她說的那句：等不到的話。
她等到了。
這個孩子是在他們重新找回彼此時來到的，是在他屬于她一個人的時候留下的。
她沒有辦法不要。
“我要。”
姜知聽見自己抖著聲音對醫生說。她抓起桌上的化驗單，塞進大衣口袋里，“麻煩您給我開點保胎藥。我最近太累了，我會調整的。”
走出診室，姜知終于撐不住了。
她快步沖進安全通道，坐在臺階上，把臉埋進膝蓋里。
阮芷跟著跑過來，安靜了一會兒才勸道：“你別這樣，會好起來的，程昱釗他底子那么好，肯定能等到肺源的。這是個好消息啊……”
姜知使勁呼吸了兩下，抬頭擦掉眼淚。
“知知……”阮芷心里酸楚，想拉她起來，“別坐這里，太涼了。”
姜知就著她的力道站起身，看向阮芷。
“這件事，你幫我保密。”
阮芷愣住了：“為什么？程昱釗要是知道你懷孕了，說不定一高興，他身體還能恢復得更好一點，有了這個盼頭，他也會更拼命地想活下去啊！”
“然后呢？”姜知苦笑，“萬一他恢復不了呢？”
她垂下眼，目光落在自己的小腹上：“他太自責了。從我回來到現在，他每一天都在為這十年內疚，連復婚都不敢提。你覺得，如果他現在知道我懷孕了，他會怎么想？”
阮芷沉默了。
以程昱釗那個性格，最怕的就是拖累她，他只會覺得這孩子會成個什么遺腹子，更對不起姜知。
求生欲再強，也會在那些呼吸困難的深夜里，被放大無數倍的悔恨沖垮。
“至少現在還不能讓他知道。”姜知把化驗單撕碎，“能瞞多久瞞多久。阮芷，求你。”
阮芷眼眶又熱了，咬著牙點了點頭：“好，我發誓，我不跟他說。但在那之前，你得給我好好的。”
姜知“嗯”了一聲，從包里翻出粉餅，仔細地壓在了眼下。
鏡子里那張臉，眼尾還有一點未散盡的紅。她一點一點壓勻，直到看起來不過是有些睡眠不足，再無其他異樣。
和阮芷一起回到病房時，已經快中午了。
姜知推開門，入眼便是靠坐在病床上的程昱釗。
他今天精神看起來好了許多，劉主任也說過再觀察兩天就可以出院了。
聽到聲音，程昱釗原本落在窗外的視線收了回來。
“怎么去了這么久？”
沒等姜知開口，跟在后面的阮芷已經率先接過了話茬。
她一邊把包放在沙發上，一邊夸張地抱怨：“別提了，今天婦產科的人多得能把樓都擠塌。我排個B超前面等了四十幾個人，腿都給我站細了。幸好有知知一直陪著我樓上樓下跑，不然我非得累死在走廊里。”
程昱釗點頭。
但他并沒有看阮芷，目光越過她，落在姜知的臉上。
姜知跟了一句：“是啊，人太多了。你今天感覺怎么樣？胸口還悶嗎？咳嗽有沒有好一點？”
她動作自然，語氣平和。
可程昱釗就是覺得不對勁。
阮芷平時咋咋呼呼，但在他面前向來是有幾分收斂的，今天卻一反常態，進門就搶白。
姜知眼睛有些腫，還補過妝。不僅如此，她從進門之后就沒正眼看過他。
這兩個人，心里有事。
還極力想要瞞著他的大事。
程昱釗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，任由姜知摸摸他的下巴，又摸摸他的臉。
“我沒事，劉主任上午來看過，說指標穩定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姜知把手收回來，轉頭看了一眼墻上的時鐘，“我今天要去下公司里，下午就直接去接歲歲了，明天再過來。你記得好好吃飯。”
程昱釗深深看了她一眼：“好，路上開車慢點。”
她應了聲，提起包，跟阮芷先后出了門。
看著病房門在眼前重新合上，程昱釗臉上的溫和褪得干干凈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