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醫(yī)院。
溫蓉坐在走廊長椅上,一臉擔憂垂淚的模樣。
一陣腳步聲從走廊盡頭傳來。
溫蓉抬頭看過去,是兩名穿著制服的刑警,其中一個是之前去過喬家的那位副隊長。
她眼里的光暗了暗,以為來的會是程昱釗。
出了這么大的事,程昱釗居然連一面都不露?真打算眼睜睜看著她死?
“溫女士。”
副隊長走到她面前,公事公辦地拿出記錄本:“關于事發(fā)細節(jié),我們還需要再和您核實一下。”
溫蓉用紙巾按了按眼角:“我都說了兩遍了。家里出了這種事,她心慌,想收拾東西出門,下樓的時候走得太急,自己沒站穩(wěn)滾下去了。我當時就在客廳,親眼看著她摔下去的。”
喬家的傭人跑得一干二凈,監(jiān)控也斷了,樓梯口沒有任何影像記錄。
只要她咬死是意外,誰能拿她怎么樣?
副隊長低頭看著記錄本,語氣平淡:“樓梯扶手上有一些抓痕,這不太像是一個人自然踩空造成的。”
溫蓉表情紋絲不動。
“警察同志,你這話是什么意思?難道你們懷疑是我推的?我哪怕是個繼母,也不會下這種毒手!那樓梯都多少年了,平時磕磕碰碰有些抓痕劃痕的,不是很正常嗎!”
“您別激動,我們也只是提出合理懷疑。”副隊長合上本子,“現(xiàn)場的勘查還在繼續(xù),這期間,麻煩您保持通訊暢通,不要離開云城。”
說完,兩名警察沒有任何安撫,轉身離開。
走廊里又只剩下溫蓉一個人。
她重新坐回長椅上,手心已經(jīng)滲出了一層冷汗。
又過了一會兒,急救室的門推開,醫(yī)生走了出來。
溫蓉馬上問:“醫(yī)生,我女兒怎么樣了?”
醫(yī)生說:“命是保住了,顱內(nèi)的血塊也清除了大半。但是……”
“但是什么?”
“傷者從高處跌落,頸椎和胸椎受到了劇烈撞擊。加上她本身體質(zhì)差,有長期服藥史,神經(jīng)系統(tǒng)的代償能力極弱。”
“目前來看,即便醒過來,下半生可能也無法離開輪椅和護理床了。至于腦部撞擊是否會影響語言功能,還需要等她蘇醒后才能評估。家屬要做好最壞的打算。”
溫蓉怔在原地。
短暫的震驚過后,她松了口氣。
這簡直是老天都在幫她。
不會死,警方就不會立下命案調(diào)查。開不了口,就不會有人知道是她推的那一把。
她還可以用一個“照顧癱瘓女兒”的可憐母親身份,去向外界博取些同情和資源。
“我知道了……”溫蓉捂住臉,肩膀發(fā)抖,“只要活著就好,只要人還在就好……”
醫(yī)生見慣了家屬的悲痛,嘆了口氣,叫來護士去安排病房。
等醫(yī)院這邊都安排好,監(jiān)察組果然來了人。
“溫蓉女士?”
帶頭的男人走到她面前,出示了證件:“關于喬景輝的案子,有些情況需要向你核實,同時也需要你配合我們對喬景輝名下的相關資產(chǎn)進行清查。”
溫蓉站起身:“你們要問什么我都配合,但是……”
她側過身,目光投向了身側的重癥監(jiān)護室大門。透過玻璃窗,隱約能看到戴著呼吸機的喬春椿。
“我女兒才剛剛結束搶救,我要是走了……”
帶頭的工作人員順著她的目光看向ICU,眉頭微微皺起。
他們來之前已經(jīng)接到了轄區(qū)派出所的通報,知道喬家出了意外,但沒想到情況這么嚴重。
審查工作固然要推進,但辦案也講究實際情況。目前喬春椿生死未卜,溫蓉是唯一的監(jiān)護人,如果強行把溫蓉帶走進行詢問,一旦里面的人出了狀況,后續(xù)的麻煩也不小。
幾人交換了一個眼神,達成了默契。
“您女兒的情況我們已經(jīng)了解了。事發(fā)突然,家屬確實需要陪護,我們可以暫緩對你進行傳喚詢問。但資產(chǎn)清查的程序必須立刻啟動,喬家目前的住處、車輛以及你名下的部分賬戶,即日起將依法凍結。另外,在調(diào)查期間,你不能離開云城,必須隨時保持通訊暢通。”
聽到只是凍結她的部分賬戶,溫蓉心里踏實了些,垂在身側的手用力掐了掐掌心,面上依然維持著那副隱忍配合的模樣。
“明白。卡你們隨時可以凍結,房子如果要貼封條,我也沒有二話。我這幾天都會待在醫(yī)院,哪里也不去。只要能讓我女兒活下來,讓我配合什么都可以。”
工作人員點了點頭,沒再多說什么。
-
作為繼子,程昱釗不免也被叫去問話。
他端端正正地坐在沙發(fā)上,坐在他對面的是專案組的兩名高級調(diào)查員。
“程主任,今天請你過來不是調(diào)查,只是個內(nèi)部核實。”
主調(diào)查員語氣十分客氣:“這份材料我們連夜核實過了,從十二年前的南區(qū)土地競標,到幾個月前的市政工程剝洋蔥,證據(jù)鏈幾乎是完全閉合的。”
他說著,手指在卷宗上敲了敲:“說實話,我們查了喬景輝幾個月,一直找不到最核心的突破口。如果不是有這份材料和孫局的印證,這次絕不可能在大會上直接拿人。”
程昱釗微微頷首:“我只是把這幾年查到的、看到的東西,做了一個匯總。”
主調(diào)查員翻開面前的卷宗,目光落在那幾頁密密麻麻的轉賬記錄和錄音整理稿上。
這些東西的獲取難度大,尤其是涉及海外賬戶和核心工程審批的部分,絕不是一天兩天能拿到手的。
“可是,拔出蘿卜帶出泥,里面有很多難纏的角色。”
“是。”程昱釗語氣淡然,“喬景輝是我母親的再婚丈夫。因為這層關系,我確實比一般人更容易接觸到一些外圍的信息。他在那個位置上,已經(jīng)回不了頭了。法大于情,作為一名警察,總不能只是看著。”
他在喬景輝和溫蓉面前,一直是一個被親情和愧疚感拿捏的棋子。
他看著他們權錢交易,看著他們高樓宴賓客,不動聲色地將那些他們以為天衣無縫的罪證一點點剝離、保存。
他從不站隊,也從不參與喬家的任何利益分紅,早早地將自己摘得干干凈凈,只等一個契機。
另一名調(diào)查員看著程昱釗,忍不住開口問:
“程主任,你舉報他,有沒有擔心過被報復?據(jù)我們所知,喬景輝這幾年在云城的勢力盤根錯節(jié),關系網(wǎng)很深。你把這些東西交出來,有沒有收到過威脅?”
這是一個很尖銳的問題。
在這個圈子里,代價有時候是血淋淋的。
程昱釗的視線落在桌面上的茶杯上。
“他能威脅到的,無非是權勢、地位,或者是我的命。這三樣東西,我都不在意。”
權勢他早就交出去了,地位他也可以不要,至于命,他本就在和時間賽跑。
他什么都不怕。
聽完這句話,兩位調(diào)查員都被震住了,目光交匯間,皆閃過一絲驚嘆與欽佩。
主調(diào)查員合上卷宗,站起身主動朝程昱釗伸出手。
“感謝你的配合。你放心,作為關鍵證人和舉報人,組織上會對你的身份嚴格保密,并安排必要的暗中保護措施。無論最終牽扯出什么,都絕不會影響到你個人。”
“另外,市局把你的情況如實報上來了。你因為身體原因轉崗指揮中心,這是合規(guī)且合理的安排。市里個別關于你‘避風頭’、‘失勢’的風言風語,我已經(jīng)跟市局領導班子打過招呼了。指揮中心是腦力與經(jīng)驗的前線,很需要你這樣的人才。你只管安心養(yǎng)病,安心帶隊伍,剩下的事情,交給我們。”
程昱釗也跟著起身,握住那只手:“應該的。”
談話結束,他推開門走了出去。
沿著走廊慢慢往前走,窗外刮過一陣風,吹起漫天柳絮。
輕輕一吹就散開了,再也聚不攏。
就像那些用道德和利益編織的網(wǎng),再也沒有任何東西能困住他了。
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松弛與自由。
抬起手腕看了看表,下午四點半。
因為協(xié)助問話,今天下午連指揮中心都不用回了,這時間卡得剛剛好。
他這只“看家犬”,現(xiàn)在要去接他的小歲歲放學,然后回家喝太太煲的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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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七十五章 “看家犬”要回家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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