腳步聲明明很輕，但宋南梔的心卻亂極了。
她好像是一個做了不道德的事情的人。
明明霍君霆已經(jīng)將她推開了，她卻偷偷摸摸地跑到尼斯，躲在沒有人認識的地方待產(chǎn)。
萬一顧菲菲和霍君霆是一段家族看好，世人羨慕的婚姻呢？
那她偷偷生下霍君霆的孩子，豈不是成了不道德的事情？
宋南梔無法從心底開導(dǎo)自己，她的共情能力很強，光是想到若她是顧菲菲，正全心全意美滿地進入一段人人艷羨的婚姻，可這段婚姻卻早已有了一個和她沒有關(guān)系的孩子。
只想想都覺得有些糟心。
宋南梔靠在藤椅上放空了好一會兒，最后才定定地安慰著自己：“罷了，萬一那位亞裔美人不是顧菲菲呢？怎么可能那么巧合，剛好就住在這里呢？”
可旋即，她的不安就開始蔓延。
“若他們真就住在了這里呢？”
宋南梔擰著眉，她第一次在國內(nèi)的凌晨三點，給簡愚打去了電話。
簡愚是被一陣局促的鈴聲給吵醒的，三點的手機鈴聲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的刺耳。
他抓起手機，在看到來電提醒的時候，重重地清理了一下可能會讓他聽起來很疲倦頹靡困乏的嗓音。
“喂？姐姐，這么晚打電話來，發(fā)生了什么事情嗎？”簡愚的話里，是掩蓋不住的擔心。
之后，那頭就傳來一個，讓簡愚徹底清醒過來的消息，“簡愚，你介不介意做我孩子名義上的父親？”
簡愚就好像被潑了一盆冷水，渾身都清醒了，“孩子？哪里來的孩子？”
“這些你不需要操心，你如果介意，可以拒絕我的。”
簡愚和宋南梔相處的這些日子，他自然是了解宋南梔的性格，如果不是真的走投無路，她也不會去求別人。
她也幾乎沒有求過他什么事情。
加之，若沒有宋南梔，他也不會有今天，妹妹也更不可能活下來。
別說是做她孩子名義上的父親，哪怕是做她的孩子，簡愚也不會有任何抗拒的話。
“我肯定不介意，姐姐，簡愚的人生是你重新定義的，你想讓簡愚如何，簡愚就如何。”
聽到簡愚的回答，宋南梔的心才安定了下來。
她有些歉意道，“抱歉，這么晚了，打擾你休息了吧？”
“沒有，最近也沒什么事，沒關(guān)系的。”
掛斷了電話之后，宋南梔將手機放在一旁，關(guān)掉了臺燈，黑暗中，她把手放在肚子上，感受著那個小小的生命平穩(wěn)的、有力的心跳。
樓上的腳步聲不知什么時候已經(jīng)停了，整個酒店安靜得像一座沉睡的島嶼。
窗外的月亮很亮，亮得能看見露臺上三角梅的輪廓。
遠處的海在月光下泛著銀灰色的光，像一條安靜的、無邊無際的路。
宋南梔閉上了眼睛。
明天，她還要去展覽中心，還要繼續(xù)布展，還要和Sophie確認最后幾件作品的陳列方案。還要給京北發(fā)郵件，催一下Jasmine團隊還沒寄出的畫冊。
明天，太陽還會照常升起，把西米埃茲的橄欖樹林染成蜜色，把老城區(qū)的屋頂照成陶土紅，把地中海的藍變成她筆記本上那些永遠調(diào)不準的顏色。
明天，一切繼續(xù)。
而她現(xiàn)在唯一能做的，就是閉上眼睛，等待睡眠像潮水一樣，將她暫時淹沒。
翌日，八點，宋南梔準時下樓，穿著那件米白色的亞麻連衣裙，頭發(fā)低低地扎在腦后，臉上沒有妝。
懷孕后期她幾乎不碰化妝品，皮膚反而比從前好了許多，在尼斯的陽光下透出一種健康的光澤。
庭院里，Claudine正在擺早餐。
長桌上鋪了藍白條紋的桌布，擺著新鮮出爐的羊角面包、一碟無花果醬、一碟黃油、一壺熱巧克力和一大碗切好的水果。
橄欖樹下，已經(jīng)坐了一個人。
顧菲菲。
宋南梔在廊道出口站了兩秒鐘，足夠她把那個人看清楚。
照片和真人是不同的。
照片里的顧菲菲是精修過的、被濾鏡柔化的、可以被歸類為“名媛模板”的存在。
而眼前這個坐在藤椅上的女人，在清晨八點的自然光里，沒有任何修飾地，依然好看得讓人想要多看兩眼。
她穿著一件鵝黃色的真絲睡衣，不是酒店提供的浴袍，而是她自己的，面料在晨光里泛著細膩的光澤。
頭發(fā)披散著，黑而亮，垂在肩側(cè)。
她沒有在吃東西，而是端著一杯咖啡，目光落在庭院角落的一叢薰衣草上，神情安靜而疏離，像是在想什么事情，又像是什么都沒想。
Claudine看見宋南梔走出來，立刻露出了那種法國女人特有的、帶著小小陰謀意味的微笑。“宋小姐！來，坐這里，今天的無花果醬是隔壁老太太自己做的，你一定要嘗嘗。”
她的聲音不大，但足夠讓顧菲菲轉(zhuǎn)過頭來。
兩個人的目光在橄欖樹的枝葉間相遇了。
宋南梔先開口。
她用的是英語，語調(diào)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：“早上好。”
顧菲菲微微歪了一下頭，那種打量是女性之間特有的，不是審視，而是掃描，在一瞬間捕捉對方的所有細節(jié)：年齡、穿著、氣質(zhì)、肚子。
她的目光在宋南梔的腹部停留了不到半秒，眼神里似乎閃過一絲錯愕和驚慌。
然后迅速移開，嘴角彎出一個禮貌的弧度。
“早上好。”她的英語帶著一點英倫腔，大概是倫敦政治經(jīng)濟學院留下的痕跡，“你也是這里的住客？”
“是的。”宋南梔應(yīng)著。
“中國人？”顧菲菲切換成了中文。
宋南梔點了一下頭，走到長桌邊，拿起一個羊角面包放進碟子里。
她的手很穩(wěn)，穩(wěn)得連她自己都有些意外。
她以為她會緊張，會心跳加速，會像昨晚在城堡山上那樣手心里全是汗。
但真正面對這個人的時候，她的身體反而比她的理智更早地進入了狀態(tài)，一種防御性的、冷靜的、像貓在面對另一只貓時那種不動聲色的警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