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南梔輕嘆一聲氣，眸光定格在霍君霆的側臉上。
她的眼里有藏不住的心疼，“并發癥很嚴重嗎？”
她大概知道這類手術的并發癥基本都是疼痛。
一想到霍君霆在夜里疼到翻滾的模樣，她的眼眶就濕潤了起來。
霍君霆沒說話，只是將薄唇抿成劍。
晚霞灑滿了京北的街道，路面像是被染上了一層金黃色的霜，漆黑的夜劃過這一道霜，轉眼就消失不見。
宋南梔眼底的心疼也被這漆黑的夜沒收。
她不想給霍君霆任何壓力，只是叮囑道，“要配合醫生，積極治療，實在疼痛難忍，也不要硬挨著。”
霍君霆將所有夜晚遭受的委屈和痛疼全部咽入喉嚨，只換作一聲淡淡的，“嗯。”
他像是一個聽話的小孩，安靜又乖巧。
這是霍君霆不在外人面前展露的一面。
車子緩慢行駛著，就好像是駕駛著這輛車的人，想要和副駕駛的人再多相處一會兒，是貪念，讓車子越開越慢。
宋南梔察覺到有些不對勁，側眸看向開著車的霍君霆，“不舒服了嗎？”
她將車速慢理解成為開車的人身體不舒服。
霍君霆點了點頭，“嗯。”
他確實是不舒服，只不過不是身體不舒服，是心里不太舒服。
可具體為什么不舒服，太籠統了，他形容不出來。
“靠邊停車，換我來開。”宋南梔的聲音很篤定。
但霍君霆沒有停車的意思，“沒關系，還沒不舒服到那個程度。”
他漫無目的地看著，總覺得有好多話要和宋南梔說，如果現在就將她往回家的路上送，可能他要說的話還沒說完，就送到了。
等車子開到僻靜一些的地方，霍君霆才低沉道，“你以前，從來不會為別的人擋酒的，他真的，不同嗎？”
宋南梔愣了愣，輕輕蹙著眉心，“他還沒成年，既然是jasmine簽約的畫家，我帶他出來應酬，給他擋酒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？”
霍君霆微微怔了怔，這話確實沒毛病。
可是，他心底還是涌上來一片晦暗的酸澀。
本來以為有很多的話要說，可霍君霆卻有些如鯁在喉。
宋南梔挑著眉問著，“你就是要和我說這些嗎？”
霍君霆搖頭，可再也說不出其他的話，最后只能訕訕道，“如果今晚打擾到你，我很抱歉。”
他的側臉，依舊是謙謙君子的模樣。
他在對今晚的不體面而道歉。
宋南梔也順理成章地接受了他的道歉，“沒關系。”
成年人的世界里，心里頭或許已經翻江倒海，可表面上卻還是古井不波。
霍君霆踩下油門，加快了速度，車子行駛在正確的方向，用正確的速度，原來，這么快就能把她送回家。
開進小區之后，彎彎繞繞又開到了單元樓前。
他生怕宋南梔在這漆黑的夜里多走一步路，恨不得把車子變成是直升機，降落在她家的樓頂。
“到了。”宋南梔輕輕念叨著。
霍君霆也定定地踩住了剎車，“嗯，到了。”
他側眸，眼神瞥到她纖細白皙的手慢慢地解開安全帶。
她要下車了。
大腦意識到這件事，霍君霆的情緒開始瘋狂地往上涌。
他想如果要說點什么，現在不說的話，今晚過后可能就會晚了。
可一想到，她回家之后，會見到簡愚。
那個名叫簡愚，即將成年的男生，他家境清寒，卻在繪畫方面有著非同一般的天賦，他是jasmine的簽約畫家，他和宋南梔在繪畫方面有著其他人永遠都無法比擬的話題感。
那個清寒的少年，他有著強健的身體，和不會疼痛的并發癥。
或許，他能夠陪伴她更久。
想到這里，霍君霆所有的話都哽在了喉嚨內。
化作了一道癢痕。
宋南梔解開安全帶，手放在車門的把手上，還未使勁，她頓了頓，目光轉而看向霍君霆。
她今晚是有話和霍君霆說的。
“謝謝你。”
宋南梔沒由來的道謝讓霍君霆怔了怔，他甚至在想，為什么道謝？
是不是謝謝他親手送她離開自己的身邊，所以她才會遇到簡愚？
那瞬間的酸澀感蔓延整個鼻尖，他卻還要強撐著，“不客氣。”
宋南梔笑了笑，“你知道我要謝你什么嗎？你就開始不客氣了......”
霍君霆暗淡著劍眉，“謝我什么？”
他象征性地問著，雖然表面上看上去波瀾不驚，可實則心底卻有一百個期待，期待宋南梔并不是要謝謝他親手將她趕走。
宋南梔抬頭看一眼林立的高樓。
這里的房屋，是京北上層人士的身份象征。
雖然在房價并不怎么夸張的現在，在這里擁有一套全款的房屋，也能成為某種能力的詮釋。
她抿著唇笑著調侃，“你覺得，我真的會相信自己抽獎抽中了一套市價八位數的大平層嗎？”
霍君霆擰著劍眉，眉心蹙起，成了山川。
他無奈地笑了笑，“你一早就知道了？”
“沒有很早，但我大概能知道，這是你費心的結果。也是麻煩你了，想要送我房子，還得費勁地編造一些理由。”
霍君霆沒接話。
宋南梔緊接著調侃道，“你好像很喜歡送房子，給我爸媽送的也是房子，給我送的也是房子，我知道，你把我從你身邊趕走，心內肯定會有愧疚，所以你彌補的方式是，從另外一個層面，給我爸媽一個家，給我一個家，我不拒絕，因為我害怕你懷有愧疚，對恢復不好，你送我的房子我很喜歡，住著也很舒服，謝謝你。”
霍君霆緩緩松開緊皺著的劍眉，抿著薄唇，“不客氣。”
至此，這段對話就告一段落了。
宋南梔也拉開了車門，腳踩在地面上的時候，她其實很想回頭問霍君霆一句，能不能不要把她從他的身邊趕走。
可人在得到過很多次相同的回答之后，怎么還能厚著臉皮再去問那個問題呢？
如果他的選擇會不同，那么一早在霍家庭院的那晚，他就不會用沉默代替所有了。
她下了車，步伐很沉重，留一個背影給霍君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