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南梔繼續吃她的羊角面包，目光落在庭院角落的那叢薰衣草上。
十月的薰衣草已經過了盛花期，花穗從紫色褪成了灰綠色，但依然有一種收斂的、不張揚的美，和盛夏時那種鋪天蓋地的濃烈完全不同。
她沒有看顧菲菲，顧菲菲也沒有看她。
庭院里只有Claudine擺放餐具的細碎聲響，和遠處海鷗偶爾的叫聲。
這是她們第一次處在同一個空間里，呼吸著同一種空氣，被同一棵橄欖樹的陰影覆蓋著。
兩個女人，從同一個城市飛越八千公里，住進了同一家只有十二間客房的酒店，在同一張長桌上吃早餐，彼此之間的距離不超過五米。
但她們誰都沒有看誰。
這是一種默契，還是一種博弈？
宋南梔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，自己不會先開口。
不是因為怯懦，而是因為她沒有任何理由先開口。
她是一個來尼斯工作的孕婦，住在一家安靜的酒店里，和另一個住客沒有任何交集。
她不需要知道那個女人是誰，從哪里來，為什么住在這里。
她不需要知道任何事。
這就是她想好的策略：不認識。不知道。不關心。
簡單吃完早餐之后，宋南梔迅速地起身，和Claudine對視一眼，笑著道：“無花果醬味道特別好。”
她甚至，沒看顧菲菲一眼，徑直地走出了庭院。
她在Aéroport展覽中心的證件夾上別上了自己的工作名牌，然后走進了展廳。
她蹲在地上和簡愚的畫對視，她在筆記本上記錄燈光的參數，她和Sophie用法語夾雜著英語討論布展方案。
她讓自己完全沉浸在工作的節奏里，像一塊石頭沉入深水，把所有浮在水面上的東西都留在岸上。
但她的余光卻捕捉到那扇玻璃門外的動靜。
直到Sophie遞給她一杯咖啡，她接過來說了聲謝謝，余光掃過玻璃門的時候，看見了那抹米白色。
顧菲菲站在展廳的入口處，手里拿著一本展覽手冊，正低著頭在看。
她一個人。
宋南梔握著咖啡杯的手沒有動。
她把目光收回來，繼續看墻上的畫，用的是混合媒介，畫布上層層疊疊地貼著金箔和銀箔，在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澤，像地中海的波光被封印在了畫框里。
“這幅怎么樣？”Sophie站在她旁邊問。
“金箔的方向可以再調整一下。”宋南梔說，聲音平穩，“現在的角度反射的光太散了，觀眾站在正面會覺得晃眼。可以讓團隊試著順時針旋轉十五度。”
顧菲菲在展廳里走了大約十分鐘。
她看得很認真，每一幅作品前都會停留，有時候會微微歪頭，有時候會退后幾步。從她的站姿和步態來看，她不是隨便逛逛的游客，她對當代藝術有一定的了解，至少知道該怎么看一幅畫。
但她沒有走向宋南梔所在的位置。
她在距離宋南梔大約十米的地方停下來，看了一組雕塑作品，然后轉身，朝展廳的另一側走去。
高跟鞋踩在拋光水泥地面上，聲音清脆而均勻，越來越遠，最終被展廳里嘈雜的回聲吞沒。
自始至終，她沒有看宋南梔一眼。
宋南梔也沒有看她。
她們在同一個空間里共存了十分鐘，距離最近的時候不到八米，但沒有任何目光的交匯，沒有任何語言的交換，沒有任何形式的確認。
沒有點頭，沒有微笑，沒有那種“我認識你”的眼神。
就像兩個完全陌生的人。
宋南梔不知道顧菲菲為什么會出現在Aéroport展覽中心。
也許只是巧合，展覽中心是尼斯的地標性建筑之一，任何一個對當代藝術感興趣的游客都會把它列入行程。也許是別的原因。她不去想，也不打算問。
下午三點，她結束了在展覽中心的工作，和Sophie確認了明天的時間安排，然后收拾好東西，走出了展廳。
在展覽中心的大門口，她看見了那輛黑色的車。
不是出租車，不是網約車，是一輛黑色的奔馳轎車，車身在午后的陽光下反著光，漆面干凈得像是剛洗過。車的后門開著，顧菲菲正要上車。
她彎腰坐進后座的時候，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白皙。然后車門關上，黑色的車身無聲地滑入車流，沿著帕永河的方向駛去。
宋南梔站在展覽中心的臺階上，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路口的轉彎處。
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。
顧菲菲是坐車來的。
不是出租車，不是網約車，是一輛有司機的、私人的車。
這意味著什么？意味著她在尼斯有自己的交通安排，意味著她不是一個人來的，意味著......
她停下那個念頭，把它掐滅在萌芽狀態。
Sophie有些擔憂地看著走神的宋南梔，“宋？不舒服嗎？要是身體不舒服，這些東西我們可以在線上討論的，你也不用親自過來。”
Sophie的眼神里，是女性對女性的擔憂和關切。
宋南梔微微笑了笑，“沒有，我想一些事情的時候總是容易發呆，見諒。”
見她沒事，Sophie也就放心地笑了笑，工作結束，閑聊的時間也到了，“簡愚什么時候過來？他太棒了，我必須得私下見見他。”
宋南梔若有所思，“快了，大概三日后。”
Sophie瞪大了眼睛，她沒想過會這么快，“展覽不是還有一段時間嗎？他三日后就到了？這么快？”
宋南梔想起昨晚的那通電話，以及......她告知簡愚的，盡快過來，還有簡愚發給她的行程單。
“嗯，他有些其他的事情需要過來處理。”
雖然她和顧菲菲維持著誰也不認識誰的表象，但宋南梔還沒蠢到覺得顧菲菲壓根就不認識她。
顧菲菲一定認識她。
或許是從jasmine畫廊的剪彩照片，或者是在霍家的某些相冊上，或者......
總之，顧菲菲認識她的途徑太多了。
而現在，顧菲菲已經看到了她挺著的肚子了。
她現在非常需要，讓簡愚過來，充當孩子名義上的父親，這樣的話，有些風波才可避免。
等簡愚來了，她就不再是一個人的孕婦，而是一個有伴侶的、即將成為母親的女人。
那個身份會給她一層新的保護色，讓她在這個庭院里、在這座城市里、在這段她還沒有理清頭緒的關系里，多一道防線。
她只需要撐到簡愚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