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著她的背影，越來越遠，越來越渺小，霍君霆動了動薄唇。
有些話，某個沖動的當下說不出來，那么就意味著，再也說不出來了。
直到，宋南梔的身影消失在單元樓內。
他緊繃在嗓子眼的那一聲呼喚，也就煙消云散了。
月光靜謐。
灑在他的側臉上。
一定是月光太清冷，所以他的眼眸此刻才會聚滿了寒意。
霍君霆想，今晚大概就是一個了斷。
斷了彼此之間的念想。
——
宋南梔重回jasmine，打得最漂亮的一仗，就是這次的畫展。
話題度最高，最賣座，還捧紅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畫家。
人人都說，宋南梔不再是剛接手jasmine時那個只會畫畫的女孩，也不再是那個青澀的在潘達動物園墻壁涂抹油畫的少女，她現在是業內最炙手可熱的畫廊jasmine的老板，是擁有捧紅新生代能力的資本家。
在飛機上看到這一番言論的時候，宋南梔有些開心，但更多的是覺得媒體用詞有些搞笑了。
她見多了資本家，所以覺得媒體形容她是資本家其實是在夸大其詞。
她怎么能和真正的資本家比呢？
因為她見過真正的資本家是何種模樣，她和他們還是相差甚遠。
放下雜志，宋南梔揉了揉疲憊的眼睛。
懷孕之后，她似乎總是很容易眼疲勞。
一旁的簡愚遞上了濕敷的紙巾，“休息一會兒，還有四五個小時呢。”
宋南梔接過濕敷的紙巾，撕開蓋在眼睛上閉目養神。
經過整整八個小時漫長的飛行，飛機終于即將抵達尼斯機場。
地中海的那一片藍，是鈷藍融了群青，又被上帝潑了一把陽光進去，碎成滿眼的粼粼波光。
海岸線彎成溫柔的弧度，從飛機舷窗望下去，就像誰用藍色蠟筆在米白色紙上畫了一道，然后沿著那道藍，密密地鋪了一層橙紅色的小房子。
尼斯機場就建在海邊。
跑道幾乎是貼著地中海延伸出去的，飛機降落的時候，宋南梔有一瞬間的恍惚——她覺得飛機不是在陸地上滑行，而是就要沖進那片無邊的藍色里去。
機身微微顛簸，輪胎觸地的那一下，她下意識地把手護住了肚子。
二十四周了。不算太顯懷，但她能感覺到那個小小的存在，像一顆安靜的果實，沉甸甸地墜在她身體最深處。
“沒事。”她在心里對寶寶說，也對自己說，“我們到了。”
飛機減速，窗外的海從飛速后退變成緩慢流淌，最終靜止。她看見停機坪上停著幾架私人飛機，銀白色的機身在晨光里反著光。遠處是阿爾卑斯山的余脈，山頂尚有殘雪，與海平面的蔚藍形成奇異的對峙——雪山與大海，在這座城市握手言和。
宋南梔解開安全帶，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空氣里還殘留著機艙的空調味，但她已經能想象走出艙門之后的味道：鹽，陽光，還有一點橄欖樹的清苦。
她站在轉盤邊等托運的行李箱，周圍是形形色色的人。
穿亞麻西裝的中年男人在打電話，講的是她聽不懂的法語，語速飛快，像在吵架又像在調情。
一對銀發夫婦手挽手走過，老太太戴著一頂寬檐草帽，帽檐上別著一朵絹制的粉色玫瑰。幾個年輕女孩推著堆滿行李箱的推車，興奮地用意大利語討論著等一下要去吃什么。
宋南梔忽然覺得，這座機場和這座城市一樣，有一種說不清的氣質——它不在乎你從哪里來，也不急著問你要去哪里，它只是懶洋洋地坐在海邊，等你走過去。
簡愚的視力很好，一眼就看到了行李轉盤上的兩個黑色大箱子。
這兩個黑色大箱子是宋南梔的，這次出差，他只帶了一個亞麻色的書包。
宋南梔調侃他行走天涯行李寥寥，而他則是打趣宋南梔出一趟為期四天的差，像是在搬家一樣。
不過，說到這里的時候，宋南梔沒有再接話。
簡愚覺得哪里有些不對勁，但具體是哪里不對勁，他卻說不出來。
只是打從心眼里覺得，女孩子的光鮮亮麗并不簡單，你看，就連行李都需要帶滿滿兩大行李箱。
他替宋南梔覺得辛苦，他唯一分擔她的辛苦的方式，只能是幫她提好兩個行李箱。
宋南梔其實并不嬌氣。
只是她現在尚在孕早期，最好是不提重物。
“我去幫你買咖啡？” 簡愚幫她提了行李箱，她覺得不做點什么不好意思。
然而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，簡愚早就知道她的行為代表的是什么意思。
簡愚笑了笑，“姐姐，你幫我的我用這輩子都還不清，所以，你不需要有任何負擔，把我當牛馬使就好了。”
宋南梔跟著笑了笑，“那好，那我就不客氣了。”
這趟出差，是jasmine和尼斯當地的一家展會合作，若是這次合作效果不錯，那之后jasmine的畫，就可以往這邊輸送了。
抵達大廳，展會的工作人員舉著白色的牌子，牌子上寫著jasmine。
宋南梔有一瞬間覺得好神奇，有一天，她的畫廊，居然會在這樣浪漫的南法城市，站穩腳跟。
恍惚片刻之后，宋南梔沖著工作人員揮了揮手。
亞裔的面孔也讓工作人員一眼就看到了他們，“嗨！南梔，簡愚！”
工作人員用蹩腳的中文喊著他們。
搭乘這么久的航班，宋南梔其實沒太多的精力了，簡愚很懂眼色，主動上前和展會的工作人員交涉。
她則是安靜地跟在后面。
玻璃門推開，南法的風撲面而來。
不是那種凜冽的、讓人精神一振的風，而是一種溫熱的、帶著咸味和植物香氣的風，像一只溫暖的手，輕輕覆在她臉上。
宋南梔站在機場出口的檐下，閉上眼睛。
她想起了京北的十月，風是干的，帶著沙塵和尾氣的味道，天空大部分時候是灰白色的，而這里的天空，她抬頭看去，藍得不真實，像剛學會PS的人一不小心修成了這樣。
陽光從那個藍色深處直直地砸下來，砸在她臉上、肩上、微微隆起的腹部上，暖洋洋的，像被一條看不見的毯子裹住。
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，嘴角彎了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