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，清晨。
陸長風在密室外的軟榻上守了一夜，李令月再無異狀。
寒玉床上的氣息平穩(wěn)綿長，那股暴走的真氣被神農氣徹底安撫下來，一夜好眠。
到了清晨，他才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，雪衣從他胸口滾落，不滿地咕了一聲，撲棱著翅膀飛到窗臺上繼續(xù)睡。
瑤光殿中，早膳已經備好。
李令月今日起得比平日早，換了一身鵝黃常服，長發(fā)簡單挽起，臉上雖然還有幾分蒼白，但精神好了許多。
她坐在桌邊，見陸長風進來，嘴角微微一翹，抬手招呼他坐下。
陸長風也不客氣，在她對面落座，拿起筷子就吃。
李令月夾了一塊酥糕放進他碗里。
陸長風看了她一眼，沒說話，低頭吃了。
她又夾了一筷子小菜。
陸長風又吃了。
她又舀了一碗粥，推到他面前。
陸長風終于忍不住抬頭：“你自己不吃？”
“看你吃我就飽了。”李令月托著腮，笑瞇瞇地看著他。
陸長風：“……”
這女人今天吃錯藥了？
他也不好多想，低頭把粥喝了，李令月又夾了一塊醬牛肉過來。
陸長風吃了兩口，忽然覺得不對——她今天這殷勤勁兒，比往常過了。
“你今天心情不錯？”他隨口問道。
李令月沒有否認，甚至笑意更深了幾分：“想通了一些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不告訴你。”
女人心，海底針。
陸長風也不追問，他現(xiàn)在滿腦子都是另一件事——絕龍城。
昨晚那場刺殺，刺客逃了，但徐家兄弟還在暗處，這兩個人不除，別想安生，他們藏在暗處一天，就能搞一天的事，今天襲擊李令月，明天假扮公主府的人刺殺李隆基，兩邊一挑撥，這仗不打也得打。
不能再這么被動了。
既然人已經到了長安，那就想辦法讓他們露面。
陸長風腦中立刻閃過前世看過的經典橋段——
劫法場。
別說，這招老套歸老套，但是真有用。陽謀，無解。
徐家既然出動，劉家肯定出了大價錢，那他們肯定是想救人的，見死不救，拿不到報酬，他們當然不會孤注一擲，但只要出手，必留破綻。剩下的就是順藤摸瓜。
他放下筷子，剛要開口——
“殿下，太子殿下求見。”
侍衛(wèi)的聲音從殿外傳來，恭敬而清晰。
陸長風挑了挑眉，將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，看了李令月一眼。
李令月神色不變，只是嘴角那絲笑意淡了幾分，淡淡道：“這么早？”
她放下筷子，拿起帕子擦了擦手，目光在陸長風臉上停了一瞬，兩人心照不宣。
——來解釋的。
陸長風微微點頭。
昨晚那場刺殺，不管是不是李隆基干的，他都得來說明。
否則，以李令月的脾氣，加上她身邊那些人的推波助瀾，這件事很快就會變成“太子派人刺殺公主”的鐵證。
李隆基肯定不想背這個鍋。
他現(xiàn)在剛接掌金鱗衛(wèi)不久，底蘊比公主府差太多，無論朝野的影響力，都遠遠不如，這時候跟太平公主翻臉，是自尋死路。
他要的是穩(wěn)。
穩(wěn)住，再想辦法。
所以，他等不到下朝，一大早就巴巴地跑來解釋了。
李令月抬手整了整鬢發(fā)，聲音平靜：“有請。”
腳步聲由遠及近。
李隆基快步走進瑤光殿，一身明黃太子服色，面容清俊，眉目間帶著幾分急切，但腳步卻壓得很穩(wěn)，沒有半分慌亂。
他身后只跟了兩個隨從，沒有帶儀仗，像是微服私訪。
“姑母。”
李隆基一進門便躬身一禮，態(tài)度恭敬得挑不出毛病：“昨夜聞聽姑母遭遇刺殺，侄兒徹夜難眠，特來探望！”
他的目光在李令月臉上掃了一圈，關切之情溢于言表：“姑母傷勢如何？可有大礙？”
李令月靠在椅背上，微微抬手，示意他坐下：“小傷，不礙事。勞三郎掛念了。”
李隆基沒有立刻坐，而是從上到下仔細看了她一遍，確認她確實無礙，才像是松了一口氣，在客位坐下。
“姑母遇刺，是侄兒失職。”
他的語氣沉了下來，帶著幾分自責：“金鱗衛(wèi)、金吾衛(wèi)負責長安城防，竟讓刺客殺入公主儀仗，實在是……”
“三郎不必自責。”
李令月擺了擺手，語氣平淡：“刺客手段高明，防不勝防，非你之過。”
李隆基抬起頭，目光直視李令月，神色鄭重：“姑母，侄兒今日前來，一是探望姑母傷勢，二是——”他頓了頓，聲音壓低了幾分，卻字字清晰：“向姑母說明，昨夜之事，絕非侄兒所為。”
這話說得直白，直白到幾乎不像是一個玩弄權術的人會說出來的話。
但恰恰是這份直白，讓李令月多看了他一眼。
李隆基繼續(xù)道：“姑母于我有恩，當年若非姑母庇護，侄兒未必能活到今天，昔日肅清韋后一黨，更是姑母親自帶人，與侄兒并肩作戰(zhàn)，這份恩情，侄兒銘記于心，絕不敢忘。”
“昨夜刺客用的是《玄武鞭法》，逃竄方向是皇宮——侄兒知道，這些線索都指向我。”
李隆基抬起頭，目光坦然：“所以侄兒更要來說清楚，此事是有人栽贓嫁禍，挑撥姑侄關系，其心可誅！侄兒愿以金鱗衛(wèi)之力，協(xié)助姑母徹查此案，揪出幕后真兇。”
他這番話，說得滴水不漏。
先是表明清白，再是回憶舊情，最后提出協(xié)助。
姿態(tài)做足了，誠意也拿出來了。
李令月看著他，沉默了片刻。
她當然知道這不是他干的。
但她更知道，他之所以這么緊張地來解釋，不是因為什么姑侄之情，而是因為他怕，怕她借題發(fā)揮，怕她趁這個機會動手。
她要是真的認定了是他干的，以她現(xiàn)在的勢力，他扛不住。
所以他要來，要來把話說清楚，要把這個雷拆掉。
李令月心中微微嘆了口氣。
這個孩子，長大了。
她正要開口說“不必”——金鱗衛(wèi)的人她用不慣，也不想用。
忽然，一道傳音入密，細如蚊蚋，卻清清楚楚地落進她耳朵里：
【不用白不用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