尸佼沉默了很久。
他長長地嘆了口氣，那嘆息聲中，有釋然，有不甘。
“后生可畏……后生可畏啊！”
他閉上眼睛：“老夫輸了。”
陸長風并指如劍，輕輕向前一劃：“尸子，好走。”
唯識劍意，斬落！
巨劍轟然斬下，無聲無息，卻如同天塌地陷。
尸佼的神魂在劍光中消散，如同晨霧遇朝陽，如同冰雪逢春陽。
沒有慘叫，沒有掙扎，只有一片靜謐。
他的意識在消散，千年來的記憶一一閃過。
他看見年輕的自己，在稷下學宮，與名辯之士論戰三日，舌戰群儒，名動天下。
他看見自己與商鞅對坐，秉燭夜談，共商變法大計。
他看見秦孝公端坐朝堂，聽他陳述變法方略，龍顏大悅，賜金百鎰。
他看見商鞅被車裂的那一天，五匹馬分尸，血染咸陽街，他站在人群中，看著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同伴化作一灘血肉，心中一片冰涼。
他看見自己倉皇出逃，一路南奔，風餐露宿，形銷骨立，身后是黑冰臺刺客，前方是蜀道。
他看見自己倒在銀杏樹下，奄奄一息，不甘心就此死去，于是拼盡最后一絲力氣，施展尸解轉生之術。
他看見自己的神魂融入樹中，根須扎入泥土，枝葉伸向天空，一年、十年、百年——他看著日月輪轉，看著四季更替，看著山丘在風雨中改變形狀，看著溪流在歲月中改道。
他看見誤入谷中的山民、獵戶、武者，一個一個倒在他的根須之下。
他看見靈潮涌起，各路高手涌入蜀山，他張開羅網，開始等待獵物。
他看見陸長風……
好一個……置之死地而后生……
好一個“天地否”……福禍相依……
尸佼最后的意識，在識海中消散。
他的記憶化作無數光點，紛紛揚揚，如同雪花飄落。
陸長風得到尸佼神魂滋養，腦中憑空多了一部功法。
——《尸解轉生之術》！
……
山谷之中，根須失去了支撐，一條條軟軟垂下，如同斷了線的木偶。
那棵鐵木之樹，樹干上的蒼老的面孔漸漸模糊，五官消散，只剩下一截光禿禿的樹干，一道細小的裂紋從樹頂一直延伸到底部，越來越大，越來越深。
咔嚓——
鐵木從正中裂開，轟然倒塌，砸在地上，激起漫天的塵土。
塵土散去，那截樹干上再無半分生機。
千年的古樹，千年的執念，千年的等待。
到此為止。
陸長風睜開眼。
他身上的根須已經全部松脫，軟軟地垂在地上，如同枯死的藤蔓。
他活動了一下手腕，深吸一口氣，轉身看向沈凌越。
沈凌越正目瞪口呆地看著他。
泰阿劍還舉在半空，劍身上還掛著幾根斷了的根須。
“宗主，沒事了。”
陸長風的聲音平靜如常。
沈凌越有些懷疑：“你真的還是陸先生？”
陸長風笑道：“移魂寄體，也需要時間掌控宿主身體，就算是控尸之術也不可能這么快奏效吧。”
沈凌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，接著炁毒發作，一口血吐了出來。
陸長風立刻出手，點在他胸前大-穴，渡入神農氣解毒。
沈凌越感覺好受一些：“先生……方才那是……”
“誘敵深入。”
陸長風道：“他要奪舍，我便讓他來奪。”
他說著，低頭看了一眼胸前那枚玄武晶石。
石頭已經恢復了平靜，白光收斂，重新變回一枚不起眼的石頭。
遠處，雪衣撲棱著翅膀飛過來，落在他肩上，嘴里還叼著半個果子。
“主人主人！”
它含糊不清地叫道：“你演得好像！我還以為你真的要被抓住了呢！”
陸長風撇嘴：“你已經準備好找下家了吧！”
“才沒有哦。”
雪衣三兩口把果子吞下肚，拿腦袋蹭了蹭他的臉：“我就知道主人最厲害了！那個老樹精，活了一千年，還不是被主人耍得團團轉！”
陸長風懶得理它，這家伙就嘴好聽。
【貴人醫典開啟。】
【目標：沈凌越。身份：蜀山劍宗宗主、劍圣。綜合價值：五星】
【病癥：陰陽咒印】
【成功獎勵：滿級《驚艷一槍》。】
【失敗懲罰：無。】
——
——
【成功救治沈凌越。獎勵發放：滿級《驚艷一槍》。】
沈凌越恢復如常，搖了搖頭，苦笑道：“老夫慚愧，讓先生置于險境。”
陸長風擺了擺手：“宗主不必如此。術業有專攻。”
沈凌越怔了怔，隨即釋然。
是啊，術業有專攻，他這一生浸淫劍道，一劍破萬法，那是他的道，可面對尸佼這種神魂奪舍的邪術，他的劍再利，也斬不進別人的識海，而陸長風，醫道、術法、符箓、神識，樣樣精通，正是這類邪祟的天敵。
實在是這活兒不對口！
不過，他也不禁感慨，陸長風真是個全才。
就連他最引以為傲的劍道也有頂峰造詣，當真后生可畏！
陸長風轉過身，看著那棵倒塌的鐵木，滿地的根須碎片，還有那些倒伏在地上的尸體——岳龍淵、上官赫、方聞道、厲無常、周衍、司空玄、裴樞機……這些曾經叱咤風云的江湖高手，都已化作冰冷的尸骸。
陸長風收回目光，沒有多看一眼。
“走吧，宗主。”
他抬頭看向天上盤旋的靈鷲，聲音平靜：“此地事了，該回去了。”
沈凌越收起泰阿劍，吹了一聲口哨。
靈鷲清唳一聲，雙翅一收，俯沖而下，穩穩落在二人身前。
巨大的翅膀扇起的風，將滿地的碎木和塵土吹得四散飛揚。
兩人躍上靈鷲背部，雪衣撲棱著翅膀落在陸長風肩上，爪子里還攥著半個野果，啃得滿臉汁水。
靈鷲雙翅一振，沖天而起。
風聲呼嘯，群山在腳下飛速后退。
沈凌越沉默了片刻，忽然道：“先生方才那一招——引他神魂離體——萬一失手呢？”
陸長風站在靈鷲背上，衣袂被勁風吹得獵獵作響。
他沒有回頭，淡淡道：“沒有萬一。”
沈凌越一怔，隨即大笑起來。
這位陸先生，看著溫潤如玉，骨子里當真夠狠夠傲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