涼亭之中,微風卷著幾許燥熱。
卻在觸及那白玉碗的一瞬,化作了絲絲涼意。
徐妙云微微屈膝,她并未像尋常官眷那般行那一絲不茍的大禮。
言行舉止間,透著兩家世交特有的親昵。
朱標連忙虛扶了一把,溫聲道:“弟妹,快快免禮。孤方才還與你大姐說起,今后便是一家人了,這般多禮,反倒顯得生分。”
太子妃常氏早已上前,親熱地拉住徐妙云的手。
兩人本就是閨中密友,如今又多了一層妯娌的關(guān)系,那份親厚自是不同。
常氏上下打量了一番,見徐妙云雖是一身素雅,卻難掩那從骨子里透出的書卷清氣,不由得調(diào)笑道:
“我們的女諸生今日怎么肯從書堆里出來了?方才我還在想,你這般急匆匆地趕來,究竟是為了送這兩碗酥酪,還是為了……那演武場上正被人追得滿地跑的某人?”
常氏乃是武將世家出身,性子爽利,說起話來也沒那么多遮掩。
她那雙有些促狹的眸子,越過欄桿,往那熱鬧的演武場上飄了一眼。
那里,朱橚又被徐達虛晃的一招騙得趴在了馬背上,樣子頗為狼狽。
可徐妙云卻并未隨之發(fā)笑,她的目光只在那身影上一觸即收,又極快地用眼角余光掃了回去。
見他雖滿頭大汗,但起身后那嘴角還掛著那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笑,像是在向徐達討?zhàn)垼请p原本平淡如水的眸子,才微不可察地舒了一舒。
“呀,這絆扣倒是沒松,就是發(fā)髻亂了些。”
徐妙云無意識地低喃了一句。
忽覺身邊兩道打趣的目光正灼灼地盯著自已,這才如夢方醒。
常氏掩唇笑道:
“怪不得方才五弟在馬上總是左搖右晃,好幾次險些掉下馬來。我還當是他學(xué)藝不精,原來是心早就飛到了這亭子里,被某位路過的仙子給勾了魂去。”
徐妙云聞言,那本來就被驕陽曬得微熱的臉頰,更是如染胭脂。
她并未像尋常女子那般羞得不知所措,而是大大方方地將那紅漆托盤穩(wěn)穩(wěn)置于石桌之上,語調(diào)清泠:
“姐姐慣會拿我打趣,方才演武場上風大沙迷,想是吳王殿下被迷了眼,這才亂了陣腳,哪是什么旁的原因。”
她素手輕揚,將那盞盛著碎冰與紅豆的白玉碗,推至朱標面前:
“太子殿下,這是用吳王送來的方子制的,加了蜂蜜與牛乳,殿下嘗嘗,也好去去這五月的暑氣。”
(朱橚:吳王????)
這東西送到朱標面前之前,早已有隨行的東宮典膳局內(nèi)侍驗過毒。
朱標也不客氣,端起玉碗,入手便是一股沁人心脾的涼意。
舀起一勺送入口中,冰沙入口即化。
綿密的牛乳混合著紅豆的甜糯,在那細碎冰沙的激蕩下,瞬間驅(qū)散了五臟六腑的暑氣。
奶香混著豆沙的綿密,在這燥熱的天氣里,確實是一等一的享受。
朱標長舒一口氣,放下玉碗,卻又有些夸張地嘆息了一聲:
“舒服!這東西吃著確實舒坦,只是……孤這心里頭,卻有些泛酸。”
他指著那碗里的碎冰,悵澀抱怨道:
“弟妹你是不知,這文華殿里頭雖說通風,可這些日批奏本,孤和父皇那是一邊擦汗一邊看。老五手里明明握著這等能制冰的神器,據(jù)說還能改造成對著人吹冷風的什么‘空……空調(diào)’,他是一聲都沒吭過啊!”
“若不是今日來了徐府,孤都不知道,這小子還有這等孝心。”
朱標一邊說,一邊佯裝痛心地搖搖頭:
“看看,這平日里說是親兄弟,結(jié)果一到了好東西,那算盤珠子可是撥得啪啪響。全往丈人家里搬,把他那個流著汗批奏本的大哥,早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。”
這顯然是當哥哥的在給弟弟當僚機,話里話外都在捧著自家的五弟。
徐妙云豈能聽不懂這弦外之音。
她只覺得耳根子都在發(fā)燙,微微側(cè)過身,借著整理鬢發(fā)掩飾那份羞意。
再抬眼時,那一雙清瞳中卻多幾分讀書人的端方與狡黠。
“殿下此言差矣。”
她那清麗的聲音,宛如碎玉投珠:
“古人云:君子引而不發(fā),躍如也。”
(注:形容君子育人、行事的準則,為人處世需懂得蓄勢、留有余地,不輕易顯露鋒芒卻暗藏實力。)
“吳王殿下非是不念著宮里,實則是這機器雖好,若是無端獻入宮中,難免有奇技淫巧之嫌,不僅工部那些堂官要聒噪,便是陛下恐怕也要責怪他不務(wù)正業(yè)。”
“吳王常說自已是閑人,可這閑人手里的東西,哪一樣不是利國利民的?他既不愿在紅塵里打滾,那臣女便替他多操這一份心,也不算辜負了他這份玲瓏心思。”
“因此,此物由我徐家獻上去最合適。”
徐妙云淺淺一笑,目光流轉(zhuǎn)間,那股子將門虎女的大氣渾然天成:
“如今咱們既然要做……做一家人,那這東西便不能說是兩家的。臣女正打算著,等這幾臺機器再調(diào)試幾日,穩(wěn)當了,便讓人以魏國公府進獻祥瑞的名義,給文華殿和后廷送去些。”
“一來是為了盡臣道,讓陛下與殿下哪怕在盛夏也能安心理政;二來嘛……”
徐妙云微微側(cè)身,蔥白的指尖在石桌上輕輕點了點:
“臣女也有些私心,這機器造價不菲,氨水難得。若是能借著文華殿諸位大臣的口,將這‘盛夏如春’的名聲傳出去。”
“那金陵城里的富戶、豪商,只怕要踏破咱們莊子的大門來求購這等消暑神物。到時候這機器的生意,可不就做成了?”
好一篇《生意經(jīng)》。
好一個借勢打勢。
朱標聞言,那是真的愣了一下,隨即撫掌大笑:
“好!好一個一家人不說兩家話!”
“五弟那小子是個懶的,雖然有點子,但最怕麻煩。這經(jīng)商推廣的事,他是萬萬不肯干的。如今有了你這個賢內(nèi)助,這買賣都做到孤的文華殿來了!妙,實在是妙!”
常氏也是聽得一愣一愣的,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徐妙云的額頭:
“我就說吧,這真是應(yīng)了那句‘不是一家人,不進一家門’。你看看那演武場上的憊懶貨,再看看眼前這算盤精,你們倆這生意經(jīng)念得,把咱們大明朝的尚書房都算計進去了,全天下也就你們獨這一份。”
亭中幾人皆是笑了起來,氣氛熱絡(luò)而融洽。
徐妙云也跟著抿唇一笑,只是笑意微收之后,那雙如墨染的眸子里,卻浮現(xiàn)出幾分平日里深藏的凝重。
“不瞞殿下與姐姐,這哪里是臣女貪財。”
徐妙云輕嘆一聲,視線望向那遠處的院墻,仿佛看到了墻外那些并不容易的生計:
“實在是魏國公府里,有不得不精打細算的苦衷。”
“父親征戰(zhàn)半生,手底下跟著吃飯的袍澤,沒有一萬也有八千。戰(zhàn)死的烈士遺孤,傷殘退下來的老卒,林林總總加起來,府里名冊上記掛著的就有數(shù)千口人。這些人朝廷雖有撫恤,可那點銀子哪里夠過活?府里每月都要拿出大筆錢糧去填這個窟窿。”
這話一出,涼亭內(nèi)的空氣微微沉了幾分。
朱標斂去了面上的笑意,微微皺眉:
“數(shù)千遺孤……這確實是個大數(shù)目,不過弟妹,孤有些不解。”
他身為監(jiān)國太子,對軍中事務(wù)也是知之甚深:
“孤看其他的開國公侯,家中亦有不少舊部。對于那些稍微壯碩些的遺孤,他們多半是收為義子,充入家將,帶在身邊好生操練。一來能全了主仆情分、有了謀生之道,二來也能為朝廷再養(yǎng)出一批虎狼之師。為何魏國公府偏偏反其道而行,將他們養(yǎng)在農(nóng)莊里做活?”
這是一條這時代通行的潛規(guī)則。
武將收義子,名為照顧,實為豢養(yǎng)私兵爪牙。
當年太祖皇帝起家,亦是靠著二十多個義子打天下。
徐妙云聽了這話,面色未變,只是那原本有些女兒家溫軟的神情,陡然間變得肅然,隱隱有了一種在朝堂論策的風范。
“這正是臣女要說的弊政。”
她語調(diào)平靜,卻字字千鈞:
“義子家將,看似忠義,實則是禍根。”
“父親曾言,亂世之時,收攏遺孤為家兵,那是為了聚人心、強戰(zhàn)力。可如今大明已立,若是將領(lǐng)們依舊將這些孩子視為私產(chǎn),那軍中便只知有將軍,不知有朝廷。”
徐妙云抬起頭,那清澈的目光毫無畏懼地直視著朱標:
“殿下試想,若是長此以往,軍中精銳皆出自公侯私門,那這天下百姓、良家子弟,還有何途徑在軍中博取功名?”
“若是再過百年,衛(wèi)所廢弛,這些養(yǎng)在將門、吸著數(shù)千普通士卒血供養(yǎng)起來的家丁,便成了唯一的戰(zhàn)力。到時候,國家有難,將軍若不出,大明便無兵可用。這哪里是強軍,分明是是在挖咱們大明朝的墻角。”
朱標握著玉碗的手猛地一緊。
手指在白瓷的映襯下顯得更加蒼白。
“家丁……挖墻角……”
他仿佛被這一席話點醒了夢中人,腦海中如電光石火般閃過幾百年后的場景——
那一層層盤剝的衛(wèi)所,那一個個擁兵自重的軍頭,那一群群只聽將令不聽皇命的驕兵悍將……
一股涼氣從脊背升起,比吃了那冰酥酪還要寒透骨髓。
他震驚地看著面前這個長身玉立的少女。
她明明身在深閨,目光卻穿透了那層層宮墻,看穿了這看似烈火烹油的盛世之下,那足以致命的隱患。
“這些……都是徐叔叔說的?”朱標的聲音有些發(fā)澀。
徐妙云微微頷首,神色坦然:
“自然是父親說的,父親常言,將來若是能夠馬放南山,他便要改一改這規(guī)矩,故而就得先從徐家改起。”
朱標深吸一口氣,眼底閃過一絲深意。
徐達是什么人他太清楚了,徐天德那是打仗的天才,可論起這等穿透百年的政治遠見,這位徐大元帥未必能有這般細膩深遠的思量。
這多半……是眼前這位女諸生,借著父親的口,說出了自已的治國策。
朱標心中震撼,面上卻重新浮現(xiàn)出笑意,眼神帶著幾分調(diào)侃:
“好一個徐大將軍,這見識確實不凡,孤定會將此言如實稟告父皇,讓其他公侯也學(xué)學(xué)徐家的規(guī)矩。”
他頓了頓,話鋒一轉(zhuǎn),語氣促狹:
“只是……如今是‘父親說’,等到將來嫁入了吳王府,這話……莫不是就要變成‘吳王說’了?”
此言一出,那剛才還如女中堯舜般指點江山的徐妙云,瞬間便又落回了凡塵。
那層女謀士的冷肅外殼皸裂開來,露出了里面那層柔軟的紅。
她并未否認,而是垂下眼簾,聲音輕了許多:
“想必將來……吳王殿下也是個愛說的,臣女……不過是拾人牙慧罷了。”
這就是應(yīng)了!
朱標與常氏對視一眼,皆是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抹欣慰。
“既然說開了。”
徐妙云深吸一口氣,從袖中取出一份折得整整齊齊的名單,雙手呈上:
“方才說到皇家送了徐家三份重禮,咱們徐家也不能不回禮。臣女也替陛下準備了三份禮物,不過在這之前,臣女想替這份名單上的孩子們,向殿下討個恩賞。”
朱標接過名單,展開一看,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幾十個名字。
后面標注著所擅長的技藝,有算賬的,有懂水利的,甚至還有會泰西文的。
“這是父親這十幾年來收養(yǎng)的遺孤,他們沒學(xué)過殺人技,都在莊子里讀書做活。如今年歲大了,想求殿下在朝中給他們謀個正經(jīng)的營生,別讓他們只能困死在那軍戶的身份里。”
朱標眉頭微皺,面露難色:
“弟妹,這可有些難辦。軍戶子弟世代從軍,這是父皇定下的國策鐵律。若是讓他們脫了籍去做了別的營生,只怕父皇那邊……斷不會允。”
大明戶籍森嚴,軍戶若是沒了兵源,那是要拿命來填的。
這個頭不好開啊。
徐妙云卻是絲毫不慌。
她嘴角勾起一抹極淺、卻又極自信的弧度,輕聲曼語道:
“殿下放心,軍戶確實不可輕易脫籍,但若是陛下看了徐家回贈的那三件禮物……”
她聲音清潤,篤定非常:
“陛下看罷,自無不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