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國公府后院,馬場。
這地界雖說比不得宮里的東苑遼闊,但在寸土寸金的金陵城里,能在自家后院跑馬的,除了皇城根下的那兩位,也就只此一家,別無分號。
平日里這地方除了徐允恭哥倆偶爾遛遛馬,大半時間是荒著的。
原因無他,這徐府真正的主人徐達,這幾年因為那難以啟齒的隱疾,莫說是騎烈馬,便是多走幾步路都得提心吊膽,生怕那什么東西墜下來。
但今日,這氣氛卻是有些詭異。
馬場邊的一座歇腳屋子外,朱橚百無聊賴地拿著根狗尾巴草逗弄著跟過來的大黃。
屋門緊閉,里頭傳來了大明第一元帥徐達那種極其懷疑,甚至有些抗拒的聲音:
“朱小五,你小子是不是在消遣咱?”
“這玩意……看著就像個被剪壞了的犢鼻裈(大褲衩子),還是個牛皮做的?你讓咱堂堂魏國公,把這東西勒在褲襠里?”
“這要是傳出去,咱以后還怎么統兵?若是兩軍陣前那兜襠布松了,豈不是要被王保保那廝笑掉大牙?”
屋外的朱橚聽著這聲“朱小五”,嘴角的肌肉不由得瘋狂抽搐了兩下。
他有些憤憤不平地瞥了一眼腳邊正吐著舌頭傻樂的大黃狗,心里那是十萬個不服氣。
這一家子怎么都跟這“大小”過不去?
老太君也是,這都多少年前陳芝麻爛谷子的黑歷史了,還當著媳婦的面往外抖落。
說什么當年尿得沒大黃高?
那是小時候!
俗話說得好,莫欺少年短!
現在本王早已發育完全,不說迎風尿三丈,那也是大明皇族里的雄渾資本!
朱橚在外面掏了掏耳朵,一副“你這個不識貨的老頭”的語氣,懶洋洋地回道:
“岳父大人,這您就不懂了吧?這可是小婿我不眠不休(并不是),翻遍古籍(并沒有),結合了墨家機關術(瞎編的)為您量身定做的——‘七星鎖羆帶’!”
“這東西講究的就是一個字‘托’!您那狐疝之癥,最怕顛簸下墜,有了這特制的牛皮托帶和軟墊,就像是有只手時刻給您托底,把那就想往下跑的腸氣給頂回去。”
“至于為何叫‘鎖羆’?那就是說只要穿上它,鎖住下盤,您動起來就能像那林子里的棕熊一般,橫沖直撞,力大無窮!再說了,那是穿在里面的貼身物件。兩軍陣前,誰還能扒了您的大帥金甲,專門盯著您里面穿沒穿這帶鉚釘的花褲衩不成?”
屋內沉默了良久。
只聽得一陣悉悉索索的穿戴聲,夾雜著徐達幾聲并不怎么順暢的喘息。
“哼,說得天花亂墜,要是這玩意是個樣子貨……”
“那你小子今日這午飯,也就別想上桌!”
“門口那狗盆看到了吧,咱給你留個空地,你就蹲那跟大黃一塊吃!反正剛才老太太也說了,你倆是異父異母的親兄弟,正好湊一桌敘敘舊,它啃骨頭你喝湯,誰也別嫌棄誰!”
朱橚聞言,險些沒被自已的口水嗆死。
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旁邊正對自已瘋狂搖尾巴,仿佛在說“哥們快來,我也餓了”的大黃。
聽聽!聽聽!這是人話嗎?
大黃啃骨頭,我喝湯?
合著在我那老泰山眼里,我這大明親王的家庭地位,還不如這條只會搖尾巴的土狗高?
這要是真跟狗一桌,傳出去我還混不混了?
以后《明史·吳王世家》上,得這般記載:
【王性豁達,不拘小節,少時與犬競溺,勝之不武。及長,更喜與犬同槽而食,以此示眾生平等,時人號為“狗友親王”。】
妙云媳婦!
快出來救命啊!
管管你這更年期提前的老爹吧!!
片刻后,“吱呀”一聲。
那扇緊閉的房門猛地被推開。
徐達換了一身便服短打走了出來。
只見他眉頭微微舒展,走了兩步,甚至還很是新奇地稍微跳了兩下。
咦?
徐達的表情變了。
那種常年伴隨著他的、只要一劇烈活動小腹就會傳來的那種隱隱墜脹感和刺痛感……
此刻竟然真的像是被那層厚實卻又柔軟的皮墊給穩穩“托”住了!
那種無論怎么動,下面都很有“安全感”的感覺,讓他這種在馬背上顛了大半輩子的糙漢子,竟然生出一種想要流淚的沖動。
舒服!
太他娘的舒服了!
“怎么樣?岳父?沒騙您吧?”朱橚笑嘻嘻地問道。
徐達老臉一紅,雖然心里已經是驚濤駭浪,面上卻還要繃著那份威嚴:
“勉強……勉強還算合身,算你有幾分孝心。”
但他那早就已經按捺不住往馬廄方向飄的眼神,徹底出賣了他。
那邊,他的老伙計,那匹西域進貢的汗血寶馬,似乎也感應到了主人的戰意,正興奮地噴著響鼻,鐵蹄刨著地面。
“允恭!牽馬!把那匹‘擒保’給咱牽出來!快!!”
徐達一聲大喝,聲如洪鐘,中氣十足。
一旁的徐允恭不敢怠慢,趕緊將早已備好的戰馬牽了過來。
徐達走到馬前,這一次,他沒有像往常那樣需要先找個借口深呼吸,去壓制那預判的疼痛。
他甚至沒踩馬鐙!
單手一按馬鞍,那清癯的身影此刻竟靈巧得如同猿猴一般。
“蹭”地一下!
翻身上馬!
動作干脆利落,行云流水!
“好!!”
周圍的家將和親兵們,哪怕是看慣了自家公爺騎馬,此刻也被這久違的矯健身手激得忍不住喝彩。
馬背上,徐達感受著戰馬那一上一下的起伏。
沒有痛!
哪怕是稍微夾緊馬腹,那處隱疾也沒有絲毫發作的跡象!
“哈哈哈!好!好啊!!”
徐達再也壓抑不住心頭的狂喜,他猛地一抖韁繩,手中的馬鞭在空中抽出一個炸響:
“駕!!”
“擒保”如一團赤色的流火,在這不大的跑馬場上瘋狂地奔騰起來。
風聲呼嘯,鬃毛飛揚。
徐達在馬背上張狂地大笑,那種重回巔峰,只要有馬有刀就能踏平天下的豪情,在這一刻徹底回歸。
然而。
樂極,往往容易生悲。
或許是太過興奮,又或許是這些年確實是被病痛折磨得荒廢了武藝。
當徐達策馬想要表演一個高難度的“鐙里藏身”時。
那常年不練的老腰發出了一聲極其抗議的“咔吧”聲。
他在馬背上明顯踉蹌了一下,差點沒栽下來,那個原本瀟灑的動作直接變形,變成了像是要下馬撿銅板。
“噗——!”
站在場邊原本準備看戲的朱橚,一口涼茶直接噴了出來。
完犢子。
岳父這手藝……確實是生疏了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