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繁星被厚重的云層遮蔽，只有一彎冷月偶爾從云隙中透出些許清輝，灑在綿延起伏的雪山之上，映出一片朦朧而冰冷的銀白。
這微光對于常人或許勉強辨路，但對于趙范這支特意裝備的隊伍而言，卻已足夠。
一百七十余人，每人身披特制的白色斗篷，這斗篷并非普通織物，內(nèi)襯夾絮，外涂防反光藥劑，在雪地與月光下幾乎能完全消融身形。
他們?nèi)缤┰锨娜灰苿拥陌咨撵`，沿著陳碩辨識出的路徑，向著大孤山腰腹地帶疾行。腳下是特制的雪地軟靴或綁了防滑草繩的皮靴，盡可能減少聲響。
每個人都緊握著已上弦的連環(huán)弩，弩機冰冷的觸感透過薄皮手套傳來，浸透石油的箭鏃在月光下偶爾掠過一絲幽暗的油光。火折子貼身藏好，隨時準備點燃這致命的火焰。
陳碩一馬當先，他換下了破損的白色罩袍，但依舊穿著便于雪地行動的裝束，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前方每一處巖石、每一叢枯木的陰影。
他對白日的逃亡路線記憶猶新，更憑借特種營鍛煉出的超凡方向感，在復雜的山勢中精準引領(lǐng)。
隊伍沉默而迅捷，只有極輕微的衣袂摩擦聲和壓抑的呼吸聲融入呼嘯的山風之中。所有人的神經(jīng)都繃緊了，目光不斷掃視著兩側(cè)黑黢黢的山林和前方蜿蜒的小徑，提防著可能在任何角落突然冒出的埋伏。
行至一處相對開闊、兩側(cè)皆是陡峭巖壁的隘口時，最前方的陳碩突然身形一頓，猛地抬起右臂，五指攥拳——這是“停止前進，就地隱蔽”的暗號！
幾乎在他手勢打出的同時，身后訓練有素的隊伍瞬間凝固，所有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，迅速伏低身形，利用巖石、雪堆、枯樹作為掩護，白色斗篷與周圍環(huán)境完美融合。
頃刻間，一百多人的隊伍仿佛憑空消失在了雪夜之中。
趙范伏在一塊覆雪巨巖之后，目光銳利地投向陳碩示意的方向。大約百步之外，一處山壁凹陷的陰影里，隱約有火光晃動，并非篝火的明亮，更像是洞穴內(nèi)透出的微光。
借著月光和那微弱的光源，能看到洞口附近似乎有人影在緩緩移動，偶爾傳來被風撕碎的、難以辨清的交談聲。
趙范心中一動，非但不驚，反而閃過一絲喜意。大孤山匪巢果然洞窟密布，能找到其中一個，尤其是可能有匪徒駐扎的洞穴，便如同找到了蛛絲馬跡的開端，順藤摸瓜，大有希望。
他微微側(cè)頭，對伏在身邊的高鳳花以極低的聲音問道：“高二當家，你看那個洞口，可曾認得？里面是什么去處？”
高鳳花瞇起眼睛，仔細辨認著那處地形和隱約的洞口輪廓，緩緩搖頭，聲音細若蚊蚋：“未曾到過此處。看位置和規(guī)模，不像大當家們居住的主洞‘老鴉洞’，‘老鴉洞’在半山以上，更為隱蔽險要。
也不像是儲存搶來貨物的大型秘窟。倒像是……普通匪眾駐扎的營地，或者……”她頓了頓，補充道，“臨時安置某些特殊‘客人’的地方。”
特殊“客人”？趙范眼神一凝。
“我去探探。”陳碩的聲音從旁邊傳來，他已悄然退回一段距離。
“小心，以探查為主，切勿打草驚蛇。”趙范低聲叮囑。
陳碩點點頭，身影如同融化的雪水，貼著地面滑了出去。他沒有使用冰刀，以免特殊聲響引起注意，而是憑借出色的身體控制力和對地形的敏銳，在亂石與積雪間無聲而迅疾地移動。
幾個起伏便消失在眾人的視線邊緣，如同一道真正的白色魅影，朝著那處透著微光的洞口潛去。
陳碩潛行至距離洞口約三十步的一塊突兀巨巖之后，這里視角極佳，既能觀察洞口全貌，又處于月光陰影之下，極難被發(fā)現(xiàn)。他屏息凝神，銳利的目光穿透夜色。
洞口頗為寬敞，足夠兩三人并行。五名穿著臃腫皮襖、抱著長矛或腰刀的土匪正縮著脖子守在洞口，不住地跺腳哈氣，低聲抱怨著天氣和差事。
風雪將他們的低語吹得斷斷續(xù)續(xù)，只能聽到“凍死了”、“換班的龜孫還不來”、“里面那些大爺?shù)箍旎睢钡攘阈亲盅邸?br/>就在這時，遠處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吆喝聲。一隊約莫十二三人的土匪，兩人一組，吃力地抬著數(shù)個巨大的、用竹篾編成的簍子，搖搖晃晃地朝著洞口走來。簍子看起來十分沉重，壓得扁擔吱呀作響。
“喂！送飯的來了！今天有啥好嚼谷？”洞口一個土匪頭目模樣的人揚聲喊道，語氣帶著熟稔。
“還能有啥？燉肉！蒸餅！還有從山下弄來的老酒！管夠！”抬簍子的土匪中有人大聲回應(yīng)，聲音在寒風中有些變形。
兩隊人匯合，氣氛略顯松弛。那土匪頭目走到一個竹簍旁，掀開蓋著的厚麻布，一股混雜著肉香和酒氣的味道頓時飄散出來，連遠處的陳碩似乎都隱約聞到。
頭目探頭看了看，又湊近一個封口的陶壇聞了聞，咧嘴笑道：“好酒！算你們這幫龜孫有良心！快搬進去，別讓里面的大爺?shù)燃绷耍　?br/>土匪們開始七手八腳地將竹簍往洞里搬運。
就在搬運進行到一半時，洞口光線一暗，兩個異常高大的身影從洞內(nèi)走了出來。
此二人比周圍的北唐土匪足足高出大半個頭，肩寬背厚，即使穿著厚重的皮袍也能看出健碩的體格。他們站在洞口，掃視著忙碌的土匪，嘴里發(fā)出低沉而快速的話語，音調(diào)生硬古怪，帶著明顯的卷舌和喉音。
陳碩心中一凜！這絕不是北唐任何地方的方言！他曾在邊境與羯族斥候交過手，雖不精通其語，但那種獨特的發(fā)音方式和節(jié)奏，與此刻聽到的極其相似！
羯族人！這里住的果然是羯族人！那些竹簍里裝的，正是供給這些“外援”的食物和酒水。
洞里到底有多少羯族武士？他們裝備如何？與土匪關(guān)系如何？這些關(guān)鍵信息必須獲取。抓一個舌頭問話是最直接的辦法。但眼下洞口人多眼雜，還有兩個羯族武士在場，硬來風險太大。
陳碩耐心潛伏，如同一塊沒有生命的巖石。大約過了半個時辰（古代計時，約一小時），送飯的土匪們終于將空了的竹簍和扁擔收拾好，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，準備返回。
他們完成任務(wù)，心神松懈，隊伍散亂，說說笑笑，全然沒有了剛才的小心。
機會！
這隊送飯的土匪，人數(shù)雖多，但此刻警惕性最低，且正在離開羯族人營地的范圍。
若能悄無聲息地擒住隊伍末尾落單的一兩個……陳碩眼中寒光一閃，身形微微調(diào)整，像一頭蓄勢待發(fā)的雪豹，盯住了最后面兩個勾肩搭背、走得歪歪斜斜、似乎還偷偷抿著懷里私藏酒壺的土匪。
白色斗篷在夜風中輕輕拂動，陳碩計算著距離、風速和對方的行進路線。獵殺時刻，即將到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