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推薦林凌東。”黃百鳴的聲音打破了會議室的沉默。
麥加聽到這個名字就皺起了眉頭，而坐在一旁的石天，臉上掠過一絲復雜的情緒，兩人的神情變得非常精彩。
林凌東原本是TVB的編劇，是王京的父親金牌資深編劇王天林的高徒，七十年代末跟著一批人跳槽去了佳視，誰想到佳視撐了沒幾個月就倒閉了。
他自然沒臉再回TVB，只能去海外游學，一邊學著當導演一邊在當地的電視臺做事，積累了不少經驗。
81年他回港后，就加入了他們新一城，算起來也是公司的元老了。
可惜啊，說到底他還是個外人，所以新一城七怪的圈子他始終沒融進去，這兩年幾乎沒得到什么拍戲的機會。
直到今年才終于有了扛大旗的機會，有了《陰陽錯》這部作品。
原本也是想要靠著這部作品大展拳腳，可惜在暑期檔撞上了嘉禾三寶的快餐車，以及新邵氏推出的英雄本色。
英雄本色和快餐車一番大戰下來，一個斬獲三千五百萬港元，一個斬獲一千九百七十萬萬港元。
可就苦了林凌東的陰陽錯，直接從首日預估的一千二百萬票房，直接被擠壓到了一千萬港元都不到，下映時只有八百多萬港元。
“我不太贊同，公司支持他拍陰陽錯投入了四百五十萬港元的成本，甚至拉來了歌王，最后加上臺灣地區的版權收入，也只是堪堪回本而已。”麥加的語氣帶著不滿。
“這是他加盟新一城后的第一部制作，交出這樣的成績，我和金公子都很難滿意。”
黃百鳴立刻為林凌東辯解：“這也不能全怪林凌東啊！誰能想到《英雄本色》會這么猛？”
“那三桿槍的魅力簡直擋都擋不住。
那個時候，我們金公主的院線都不愿意給《陰陽錯》多排片。”
“所有的片場不是放《快餐車》，就是放《英雄本色》，按照首日的上座率來看，要是沒有這兩部片子擠壓，《陰陽錯》票房破千萬是十拿九穩的事情。”
“失敗了就怪對手太強？”麥加不贊同地搖了搖頭。
“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，不行就是不行。”
“總不能以后林凌東拍電影，我們還要專門給他找個競爭不激烈的檔期吧？那公司還怎么發展？”
黃百鳴還想再說些什么，可話到嘴邊卻被石天的笑聲打斷。
石田看著兩人劍拔弩張的樣子，笑著說道：“大哥，林凌東其實是有點東西的。”
“你看他拍《陰陽錯》，畫面拍得多唯美，感情戲也處理得很細膩。”
“我們現在不是正缺拍都市風月片的導演嗎？林凌東擅長拍都市愛情片，讓他在里面加點顏色，不就能符合市場需求了？”
麥加沉默了，臉上的表情漸漸松動。
新一城目前確實在都市風月片這個領域存在短板，而林凌東的導演功底，他其實也看在眼里，只是對《陰陽錯》的票房失利耿耿于懷。
“好。”良久，麥加終于松了口。
“白鳴，就由你去跟他說，我給他三百萬港元的預算。”
“如果這次票房不錯，后續我們可以給他更高的預算，讓他自由發揮。”
黃百鳴心中一喜，連忙點頭答應。
他知道，麥加能做出這個決定已經很不容易了。
畢竟現在港城的電影市場，喜劇片才是主流，不管什么類型的片子，都要加一些搞笑成分才能賣座，《英雄本色》那樣的例外，實在是可遇不可求。
而林凌東擅長的唯美愛情風格，注定難以成為主流，《陰陽錯》的票房已經證明了這一點。麥加看著黃百鳴興奮的樣子，心里卻在盤算著，三百萬的預算不算多，就算再次失利，對公司也不會造成太大的影響。
但如果林凌東真的能抓住機會，拍出一部賣座的都市風月片，那新一城就能在這個領域占據一席之地，也算是一筆劃算的投資。
黃白鳴臉上露出了笑容，他知道，這個決定對林凌東來說，是一個來之不易的機會，而對于股份最少的他來說，也是一個鞏固公司地位的好機會。
他起身說道：“我現在就去找林凌東，跟他說這個好消息。”
麥加揮了揮手：“去吧，讓他好好把握機會，別再讓我們失望了。”
黃百鳴快步走出會議室，心里想著林凌東接到消息后，一定會非常開心。
畢竟，對于一個兩年沒怎么拍戲的導演來說，三百萬預算的機會，實在是太難得了。
他徑直來到林凌東的辦公室，推開門，卻看到林凌東正趴在桌子上寫著什么，神情專注。
黃百鳴悄悄走過去，瞥見劇本封面上寫著“監獄”相關的字樣，他不由得搖了搖頭。
監獄題材太過于沉重了，港城的觀眾喜歡輕松愉快、或是熱血刺激的片子，這種沉重的題材注定不討喜，難怪林凌東一直得不到大哥的賞識。
林凌東察覺到身后有人，猛地抬起頭，看到是黃百鳴，他愣了一下，然后迅速將筆記本收了起來，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。
“阿東，我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。”黃百鳴笑著說道，語氣中難掩興奮。
林凌東看著他，沒有說話，只是眼神中帶著幾分疑惑。
“麥加大哥終于同意給你機會了！”黃百鳴說道。
“他給你三百萬港元的預算，讓你拍一部都市風月片。”
“你擅長拍都市愛情，這次稍微加點顏色，肯定能符合市場需求，抓住這個機會，好好表現！”然而，讓黃百鳴感到意外的是，林凌東聽到這個消息后，臉上沒有一絲開心的表情。
反而皺起了眉頭，欲言又止，像是有什么難言之隱。
“怎么了，阿東？”黃百鳴不解地問道。
“這個機會很難得啊，多少人擠破頭都想要，你難道不想試試嗎？”
“我一直很看好你，你和新邵氏的劉導都是新浪潮的杰出代表，難道你覺得自己不如他？”林凌東擺了擺手，語氣平靜地說道：“劉導能把風月片拍得那么好，功力的確在我之上，但如果論拍愛情片，他不一定比我強。”
“那不就得了！”黃百鳴說道。
“你照樣拍你的愛情片，只是稍微帶點顏色，迎·合一下市場，這對你來說不難吧？”
“只要這次票房能起來，你在公司的地位就不一樣了，以后有的是機會拍你想拍的片子。”林凌東沉默了片刻，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，他抬起頭毅然說道：“黃總，我想要離開新一城，去新邵氏發展。”
“什么？”黃百鳴以為自己聽錯了，他瞪大了眼睛，不敢置信地看著林凌東。
“阿東，你可別開玩笑！你的風格在港城本來就不討喜，在我們新一城，至少還有人愿意給你機會，讓你拍戲。”
“一旦去了新邵氏，你更沒機會了！他們根本不拍小成本電影，你去了能做什么？”
黃百鳴的心里急得像火燒，他實在不明白，林凌東為什么會做出這樣的決定。
新一城雖然沒能讓他大展拳腳，但至少給了他拍戲的機會，而新邵氏老人那么多，根本不會重視一個沒什么大賣作品的導演。
然而，他的話反而激起了林凌東的不服氣。
林凌東看著黃百鳴，語氣中帶著幾分激動：“黃總，連你也覺得我注定只能拍小成本電影，拍不了其他類型的片子嗎？”
“我不是這個意思。”黃百鳴連忙解釋。
“我只是想說，你留在新一城，機會更多一些。”
“新邵氏老導演那么多，也都曾是業內頂尖人物，你去了根本得不到重視，何必自討苦吃？”
林凌東深吸一口氣，緩緩說道：“感謝黃總這兩年對我的照顧，但我已經決定了。”
“新邵氏的韓總跟我說，王公子非常看好我，點名要我去新邵氏。”
“如果我去了，下一部作品可以讓周閏發當男主角，還會給我一千萬港元的預算！”
他的語氣中充滿了期待。
周閏發是什么人？那是新邵氏的臺柱子，是全港城最受歡迎的男演員，能讓周閏發當男主角，這是多少導演夢寐以求的機會？
更不用說一千萬港元的預算，這比他在新一城的待遇，簡直是天壤之別。
黃百鳴聽完，立馬炸毛了，他上前一步，激動地說道：“阿東，你可別被韓天雷給騙了！”
“周閏發是新邵氏的核心藝人，戲都排到后年了，怎么可能有空給你當男主角？”
“你一直以來都沒拍出什么大賣的作品，他們怎么可能平白無故給你一千萬的預算？這分明就是個騙局！”
在黃百鳴看來，這根本就是天方夜譚。
林凌東雖然有才華，但在市場上并沒有證明自己，新邵氏就算再財大氣粗，也不可能做出這么不理智的決定。
韓天雷一定是在畫大餅，想要挖走新一城的人，可林凌東怎么就這么輕易相信了？
林凌東聽到黃百鳴的話，臉上露出了不悅的神色，他覺得自己被好友輕視了。
他從抽屜里拿出一份合同，拍在桌子上，說道：“黃總，這是我和新邵氏簽的合同，一千萬的預算已經打到項目組的賬上了，是真是假，我自己能不知道嗎？”
黃百鳴拿起合同，仔細看了起來，上面的條款清晰明確，新邵氏的公章鮮紅醒目，看起來不像是假的。
他的心里驚疑不定，實在想不明白，林凌東為什么會這么受王天耀的重視。
難道真的是新邵氏錢多到沒地方花，想要賭一把？
還是說，王天耀看中了林凌東身上的某種潛力，是他們這些人沒發現的？
他放下合同，語氣緩和了一些，勸說道：“阿東，我們新一城可沒虧待過你啊。”
“這兩年，雖然你拍戲的機會不多，但公司也給你發著薪水，讓你參與劇本創作。”
“現在好不容易給你爭取到了拍戲的機會，你怎么能說走就走呢？”
聽到沒虧待過你這句話，林凌東的情緒瞬間激動起來，他猛地站起身，眼神中充滿了憤怒：“黃總，你說新一城沒虧待過我？”
“我在新一城待了兩年，只得到了一次拍戲的機會，《陰陽錯》在如此激烈的競爭下都沒讓公司虧錢，你們卻對我很是不滿，高層們對我百般嫌棄！”
“現在你還好意思跟我說道德綁架？”
他的聲音帶著壓抑已久的不滿：“我在新一城可不是什么都沒做，公司不少劇本我都參與了創作，付出了不少心血。”
“如果我真的受到重用，新一城七怪的圈子里，為什么沒有我的席位？既然融不進這個圈子，那我就不融也罷！”
林凌東的話像一把尖刀，刺中了黃百鳴的要害。
他知道，林凌東說的是事實。
新一城七怪的圈子確實排外，林凌東雖然是元老，但始終沒能真正融入進去，這也是他一直沒能得到太多機會的重要原因。
黃百鳴張了張嘴，想要再說些什么，卻發現自己無言以對。
他看著林凌東堅定的眼神，知道再怎么勸說也無濟于事了。
林凌東深吸一口氣，平復了一下情緒，說道：“黃總，我很敬重你，也感謝你一直以來對我的照顧和舉薦。”
“但我已經決定了，去新邵氏，是我經過深思熟慮后的選擇，我不想錯過這個機會。”
說完，他開始收拾桌子上的東西，筆記本、劇本、鋼筆，一件件被他放進包里。
黃百鳴站在一旁，看著他收拾東西，心里五味雜陳。
他既為林凌東感到惋惜，覺得他放棄新一城的機會太不明智，又有些理解他的決定，畢竟，一千萬的預算和周閏發當男主角的誘惑，實在是太大了。
“你真的不再考慮考慮？”黃百鳴最后問道，語氣中帶著一絲不舍。
林凌東搖了搖頭，背上包，看著黃百鳴，說道：“黃總，保重，以后有機會，我們再合作。”說完，他轉身走出了辦公室，腳步堅定。
黃百鳴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，心里一片茫然。
他不知道林凌東的選擇是對是錯，也不知道新邵氏到底為什么會如此看重林凌東。
他只知道或許新一城錯失了一個能獨當一面的大導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