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洛看著那個盒子，又把目光移回周周的臉上。
周周打了一個飽嗝，身體向后靠在椅背上。
那把做工精致的高背木椅發出輕微的吱呀聲。
“日子過得緊巴？”林洛突然開口。
他的視線落在周周袖口處磨損的線頭上，那里的棉絮已經發黑，板結在一起。
周周愣了一下。
他下意識地把手縮回桌下，在那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上蹭了蹭手心的汗。
“還行。”周周擠出一個笑容。“能吃飽。”
楊娜坐在旁邊，低著頭，手指死死地絞著衣角。
林洛沒有說話。
他拿起桌上的玻璃分酒器。透明的白酒在里面晃動。
他給周周面前的空玻璃杯倒滿。
酒液撞擊杯底，酒香飄散。
“說實話。”林洛把分酒器重重地頓在桌面上。
咚。
周周看著那杯酒，喉結滾動。
“是不好過。”周周嘆了口氣，肩膀垮塌下來：“真不好過。”
他端起酒杯，抿了一口，辛辣的液體讓他咳嗽了兩聲。
“這七八十年，我和娜娜不想待在地下城里等死，我們想看看到處都是什么樣的。”
周周抬起頭，眼神有些渙散，似乎穿過了指揮大廳的金屬墻壁，看向遙遠的地方。
“我們去了被淹沒的沿海舊址，坐那種黑車，甚至是改裝的漁船，還要給當地的幫派交保護費。”
他伸出手指，比劃著。
“那是真貴，一瓶干凈的水就要五十個塊錢，我們在極北看過冰川融化后的新航道，在赤道看過那些瘋狂生長的變異雨林。”
楊娜在一旁小聲補充：“在那邊被蟲子咬了，買解毒劑，花光了最后一點積蓄。”
周周苦笑。
“錢像流水一樣花出去，火星聯盟發的退休金，也就是夠在基地里買點合成糧，出來跑，完全不夠看。”
他攤開雙手，手掌上全是老繭和裂口。
“現在兜里比臉還干凈，這次來見你，船票都是把以前攢的老物件當了才湊齊的。”
林洛看著兩人。
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。
“為什么不聯系我。”林洛問。
周周低下頭，看著杯子里的酒液倒映出自己蒼老的臉。
“你是城主，是大人物。”周周聲音低沉，“我們是難民是快入土的老骨頭。”
“而且。”周周頓了頓，“那時候也不確定你還認不認我們。畢竟，身份差太多了。”
林洛停止敲擊。
他站起身，椅子在大理石地面上劃出刺耳的聲音。
他走到指揮臺前，拉開一個抽屜。
拿出一張黑色的金屬卡片，卡片表面沒有任何花紋，只有一圈金色的芯片觸點。
林洛走回來。
把卡片甩在周周面前的桌面上。
啪。
金屬卡片旋轉著滑行，停在周周的酒杯旁。
“密碼是你第一次遇見我殺狼的日期。”林洛坐回椅子上。“里面有點錢，不多，夠你們把地球剩下的地方轉完，再買幾棟像樣的房子。”
周周盯著那張卡。
眼睛猛地睜大。
他伸出手，想去拿，又停在半空。
“這也……”周周結巴著，“這不合適。”
“拿著。”林洛聲音不大，但帶著不容置疑的硬度：“你是故人，能活到現在的故人，沒剩幾個了。”
林洛向后靠，雙臂抱在胸前。
“我林洛從來不虧待朋友，特別是老朋友，讓你這么窮著回去，別人會說我火星聯盟沒人情味。”
周周的手指終于觸碰到了那張冰涼的卡片。
他緊緊捏住，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。
“好。”周周聲音有些發顫。
他抬起頭，看著林洛，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，露出一個極度燦爛的笑容。
“沒白交，真沒白交你這個朋友。”周周大聲說，“我就知道，當年那個提刀砍狼的林洛，心也是熱的。”
楊娜在一旁偷偷抹眼淚。
林洛拿起筷子，指了指桌上的菜。
“我一直都很大方，是你自己太小心，想把自己憋死。”林洛說。“以后缺什么，直接發消息，只要火星聯盟有的，我都給。”
周周把卡片小心翼翼地塞進貼身的上衣口袋里，拍了拍胸口。
“有你這句話，夠了。”周周端起酒杯。“這一頓飯，對我來說已經是神仙日子了，這輩子值了。”
“不夠。”林洛搖頭。
他轉過頭。看向廚房。
“可心，再弄點。”
沈可心此時正站在灶臺前。
她聽到聲音，回頭，臉上帶著溫婉的笑。
“還要什么？”沈可心問。
“還要肉，還要湯。”林洛說，“要那種最頂飽的。”
沈可心點頭。
她轉身打開另一個高壓鍋。
這里面燉著整只山雞，加入了大量曬干的野山菌。
她揭開鍋蓋。
金黃色的雞油漂浮在湯面上，熱氣裹挾著菌菇的鮮味和雞肉的濃香，再一次席卷整個大廳。
沈可心拿出一個巨大的湯盆。
把整只雞倒進去，連同濃稠的湯汁。
她又從烤箱里端出一個托盤。
上面是烤得焦黃流油的羊排，撒滿了孜然和辣椒面。
沈可心端著托盤和湯盆，走到圓桌前。
把空了的盤子撤下，把新菜擺上去。
“吃。”林洛簡短地說。
沈可心拿起湯勺，給周周和楊娜一人盛了一大碗雞湯，里面還有兩只肥碩的雞腿。
“多吃點，補補身子。”沈可心聲音柔和。
她把碗推到兩人面前。
周周看著那根冒著熱氣的雞腿，雞皮金黃，肉質緊實。
他沒有再客氣。
抓起雞腿，大口撕咬。
滾燙的雞油順著他的嘴角流下來，滴在桌面上。
他根本顧不上擦。
牙齒撕開肌肉纖維，鮮嫩的雞肉在嘴里化開，菌菇的香味沖擊著味蕾。
楊娜端起碗，喝了一大口湯。
熱流順著食道滑進胃里，原本有些寒冷的身體瞬間暖和起來。
“好吃。真好吃。”周周一邊嚼著羊排，一邊含糊不清地說。
他手里抓著骨頭，吃得滿嘴是油，完全沒有了之前的拘謹。
那是一種最原始的、對食物的渴望和滿足。
林洛靜靜地看著他們。
他沒有動筷子，只是看著。
看著周周把羊排上的肉啃得干干凈凈，連骨頭都要嚼碎了吸里面的骨髓。
看著楊娜把雞湯喝得一滴不剩，把碗底的菌菇全部撈進嘴里。
這一刻。
指揮大廳里那些冰冷的屏幕、閃爍的數據流、窗外巨大的戰艦，似乎都成了背景。
只有這張桌子。這幾碗熱菜。這兩個狼吞虎咽的老人。是真實的。
周周放下手里的骨頭。
他靠在椅背上。肚子明顯鼓了起來。
臉上泛著紅光，那是酒精和大量蛋白質作用的結果。
“好久沒這么痛快了。”周周瞇著眼睛。
他轉頭看向窗外。
陽光正好。照在遠處廢墟上新長出的綠色植物上。
“真好。”周周喃喃自語。
楊娜放下碗，打了個嗝，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沈可心走過來，遞給兩人幾張濕紙巾。
周周接過，用力擦著臉上和手上的油漬。
紙巾被染成黃色。
林洛拿起酒杯，仰頭，把剩下的白酒一飲而盡。
玻璃杯重重地落在桌面上。
那張黑色的金屬卡片在周周的口袋里，貼著他的胸口，隨著他的呼吸，微微起伏。
窗外。
一陣大風吹過，卷起地面的沙塵。
但也吹散了最后的一絲云霧。
太陽毫無遮擋地掛在正中。
光線穿過落地的防彈玻璃。
將整張圓桌籠罩在金色的光暈里。
周周和楊娜坐在光里。
臉上帶著那種只有吃飽喝足、且未來有了著落的人才會有的、松弛的表情。
林洛看著他們。
轉過頭。
視線落在桌角那盒紅色的干枯植物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