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天的時候,歸序者來了。
不是三年前那個歸序者,是另一個。它站在星樞閣門口,穿著一件灰白色的長袍,頭發也是灰白色的,垂在肩頭。臉很年輕,但眼睛很老——和之前那個歸序者一模一樣。但光光一眼就看出來,它不是。因為它的眼睛里的星系,轉得更快一些,像兩個小小的漩渦,帶著一種急躁的、不安分的光。
光光蹲在花園里,看著門口那個人,耳朵豎了起來。云朵也看見了,叫了一聲。小小從云朵身上探出頭,看了一眼,又縮回去了。七只小東西都沒有動,就那樣蹲著,看著那個灰白色的身影站在門口,一動不動。
玄念從廚房出來,手里端著菜,看見門口那個人,愣住了。她放下菜,走過去,站在門口?!澳阏艺l?”歸序者看著她,那雙旋轉著星系的眼睛眨了一下。“找等。”玄念愣了一下?!暗龋俊薄耙豢脴?。叫等?!毙钕肫饋砹恕▓@里那棵不會開花、只長葉子的樹,那棵歸序者種下的樹,那棵被玄安埋了信在根下的樹。“你是歸序者?”歸序者點點頭?!爸暗哪莻€呢?”歸序者沉默了一會兒?!八粊砹恕!毙钽蹲×?。“為什么?”“它找到了想找的東西。不用再找了?!?/p>
玄念看著它,看著那雙旋轉得比之前那個更快的眼睛,忽然明白了。歸序者不是一個,是很多個。它們是協議,是規則,是秩序本身。它們沒有名字,沒有面孔,沒有個性。但它們會變。在星樞閣待過的那個,變了。學會了等,學會了笑,學會了種樹。它找到了想找的東西,不用再找了。所以換了一個來。新的這個,還沒有學會。它來,是為了學。
玄念讓開門口。“進來吧?!?/p>
歸序者走進來。它走過花園,腳步很快,不像之前那個那樣一步一頓。它走到等面前,停下來,看著那棵不會開花、只長葉子的樹。樹很高了,葉子五顏六色的,在陽光下閃閃發亮。它看了很久,然后伸出手,輕輕碰了碰一片葉子。葉子顫了顫,彈回來,又顫了顫。它縮回手,看著自已的指尖。指尖上沾了一點亮晶晶的東西——是葉子上的露水,在陽光下閃著光。
它把手指湊近眼前,看了很久。然后它伸出舌頭,舔了一下。涼涼的,沒有味道。它又舔了一下。還是沒有味道。它放下手,看著那棵樹,看了很久?!八鼮槭裁床粫_花?”它問。玄念站在它身后,想了想?!耙驗樗幌腴_?!睔w序者轉過頭?!安幌腴_?”“有些東西不想開花,只想長葉子。一直長,一直綠,一直活著。開花太累了,要攢很多力氣,要等很久很久,開完了就謝了。它不想謝,它想一直活著?!睔w序者看著那棵樹,看著那些五顏六色的葉子,看了很久?!澳撬鞓穯??”玄念愣了一下。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。樹快樂嗎?不會說話,不會笑,不會跑,不會跳,站在那里,一年又一年,葉子綠了又黃,黃了又落,落了又長。快樂嗎?她不知道。
但她想了想,說:“也許快樂。因為它在這里。有人看它,有人陪它,有人給它澆水,有人給它唱歌。有人等它?!睔w序者看著玄念。“誰等它?”玄念指了指花園里那些蹲成一排的小東西?!八鼈兊?。光光,云朵,小小,小灰,小棕,小花,小黑?!庇种噶酥笌旆康姆较??!拔业取K刻斐鰜?,都會看一眼這棵樹?!庇种噶酥嘎杜_的方向?!疤K青和沐南煙等。他們每天喝茶的時候,都會看著這棵樹?!庇种噶酥缸砸??!拔业?。我每天澆花的時候,都會給它澆一點水?!庇种噶酥笍倪h處跑過來的玄安。“她等。她等了三年。”
玄安跑過來,氣喘吁吁的,停在歸序者面前,仰著頭看著它。“你是等嗎?”歸序者低頭看著她?!拔也皇堑?。等是一棵樹。”玄安歪著頭?!澳悄闶鞘裁??”歸序者想了想?!拔沂莵韺W等的?!毙部粗戳撕芫?。“你學不會?!睔w序者愣住了?!盀槭裁??”“因為你眼睛轉得太快了。等的人,眼睛轉得慢。慢慢的,穩穩的,像姥爺那樣。”她指了指庫房的方向。玄圭正站在門口,看著這邊,手里拿著算盤。他的眼睛是慢慢的,穩穩的,看著她們,帶著笑。
歸序者看著玄圭,看了很久。然后它轉過頭,看著玄安?!澳隳芙涛覇幔俊毙蚕肓讼??!澳堋5悄阋犜??!睔w序者點點頭?!昂??!毙采斐鍪郑w序者的手。那只手涼涼的,硬硬的,像石頭。玄安握緊了一些?!暗谝徽n,蹲下來。”
歸序者蹲下來。它蹲下來的樣子很奇怪,膝蓋彎著,身體前傾,像一只不太習慣用四條腿站立的動物。玄安看著它那樣子,笑了。“你蹲得不好看?!睔w序者愣了一下。“蹲還要好看?”玄安點點頭。“當然。你看光光?!彼噶酥腹夤?。光光正蹲在等旁邊,姿勢端正,尾巴輕輕搖著,好看極了。歸序者看著光光,又看了看自已,調整了一下姿勢。還是不好看。又調整了一下,還是不好看。玄安嘆了口氣?!八懔耍葘W別的。第二課,看?!?/p>
“看什么?”“看樹??此娜~子,看它的枝干,看它的根??此趺撮L,怎么看風,怎么看太陽,怎么看月亮。看它怎么等?!?/p>
歸序者轉過頭,看著等。樹在風中輕輕搖晃,葉子沙沙響。它看了很久,眼睛里的星系轉得慢了一些。又看了很久,轉得更慢了。又看了很久,幾乎停了。它忽然開口了。“它在看我?!毙颤c點頭。“嗯,它在看你?!薄八J識我?”“它認識每一個來看它的人。你來了,它就看你。你走了,它就等你回來。”
歸序者看著那棵樹,看著那些五顏六色的葉子在陽光下閃閃發亮。它忽然覺得,這棵樹,和它見過的所有樹都不一樣。別的樹,站在那里,就是站在那里。這棵樹,站在那里,是在等。等一個人,等一句話,等一個眼神,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人。但它等。一直等。
那天下午,歸序者蹲在等前面,蹲了很久。玄安蹲在它旁邊,也蹲了很久。光光蹲在玄安旁邊,云朵蹲在光光旁邊,小小趴在云朵身上。七只小東西,蹲成一排。沒有人說話,沒有獸叫。就那樣蹲著,看著那棵樹,看著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,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。
玄念站在廊下看著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她也是這樣蹲在爹腳邊,看他算賬。爹算賬的時候,她就在旁邊蹲著,不說話,不鬧,就那樣蹲著。聽著算盤珠子噼里啪啦地響,聽著聽著就睡著了?,F在,她的女兒蹲在歸序者旁邊,教它怎么等。一代一代,教的教,學的學。等的人,越來越多。
傍晚的時候,歸序者站起來。“我要走了?!毙蔡痤^看著它。“明天還來嗎?”歸序者想了想?!皝??!?“什么時候?” “明天。” 玄安笑了?!昂?。明天我教你第三課?!?歸序者點點頭,轉身走了。像之前那個一樣,天空暗了一下,陽光被吸走了一瞬,然后一切恢復正常。但這一次,它沒有消失。它走在路上,一步一步,走得很慢。月光照在它灰白色的頭發上,照在它灰白色的長袍上,照在它沾滿泥土的手上。它走遠了,身影越來越小,最后變成一個點,消失在路的盡頭。
玄安站在門口,看著那個點消失的地方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跑回花園,蹲在等前面,看著。“它明天還會來嗎?”光光蹲在她旁邊。她想了想,說:“會的。它答應我了。” 光光叫了一聲,像是在說“那就等”。玄安點點頭?!班?,等。”
第二天,歸序者來了。第三天也來了。第四天也來了。它每天都來,蹲在等前面,看樹,看葉子,看光,看風。它學得很慢,但它很認真。它學會了下蹲——雖然還是不好看,但比第一天好多了。學會了看——慢慢地看,穩穩地看,不再急躁。學會了等——等太陽升起來,等太陽落下去,等葉子一片一片長出來,等風一陣一陣吹過來。它等。
有一天,它忽然問玄安:“你叫什么?” 玄安愣了一下。“我叫安兒。” “安兒?!彼盍艘槐?,念得很慢,像是在品嘗這兩個字的味道?!鞍矁海x謝你?!?玄安歪著頭?!爸x我什么?” “謝你教我等?!?玄安笑了?!安挥弥x。因為你也教我。” 歸序者愣住了?!拔医棠闶裁??” “教我種樹。你種了等,等教會了我等。你教會了我。所以謝謝你?!?/p>
歸序者看著玄安,看著她的笑臉,看著她彎彎的眼睛,看著她缺了大門牙的嘴。它忽然覺得,有什么東西,在它心里動了一下。很輕,很輕,像一顆種子在土里翻身。它低下頭,看著自已的手。手上沾滿了泥土,指甲縫里黑黑的。它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第一次笑。不是嘴角的笑,是眼睛里的笑。亮亮的,暖暖的,像冰面下透出來的一縷光。
那年夏天,玄安教了歸序者很多課。第三課,澆水。第四課,施肥。第五課,唱歌。第六課,說話。第七課,笑。歸序者學得很慢,但每一樣都學會了。它學會了澆水——不多不少,剛好潤濕樹根。學會了施肥——用落葉、枯草、果皮做的黑土,是青蘿教它的。學會了唱歌——唱那支七只小東西天天唱的歌,跑調跑得比玄安還厲害,但它唱得很認真。學會了說話——說得不多,但每一句都是心里話。學會了笑——從眼睛里的笑,到嘴角的笑,到咧開嘴的笑。它笑得越來越多,越來越自然。
有一天,玄安問它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 歸序者想了想。“我沒有名字?!?玄安歪著頭。“那我要叫你什么?” 歸序者想了想?!敖形摇畬W’吧?!?玄安愣住了?!皩W?”“嗯。因為我一直在學。學等,學種,學澆水,學施肥,學唱歌,學說話,學笑。學做一個……人。” 玄安看著它,看了很久?!昂茫瑢W。你是學。”
從那天起,所有人都叫它學了。學每天來,每天蹲在等前面,看樹,看葉子,看光,看風。它學得越來越多,越來越像一個人。它會笑了,會說話了,會唱歌了,會等。它會蹲在等前面,一蹲就是一整天,什么都不做,就蹲著。看著那棵樹,看著那些五顏六色的葉子,看著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,看著風把葉子吹得沙沙響。它等。等什么呢?它也不知道。但它在等。
那年秋天,學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。它帶了一顆種子來。不是普通的種子,是一顆它自已從來的地方帶來的種子。很小,比小爪子還小,黑黑的,硬硬的,像一顆小石子。它把種子放在玄安面前?!胺N下去?!?玄安看著那顆種子。“這是什么?” “這是我自已?!?玄安愣住了?!澳阕砸??”“嗯。我把它種下去,它會長出我來。新的我,會學的人。會等的人。會笑的人?!?/p>
玄安看著那顆種子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蹲下來,在等旁邊刨了一個坑,把種子放進去,蓋上土,拍實。澆了水,施了肥,唱了歌。然后蹲下來,看著那個小小的土包。學蹲在她旁邊,也看著。光光蹲在學旁邊,云朵蹲在光光旁邊,小小趴在云朵身上。七只小東西,蹲成一排。
玄安忽然開口了?!皩W會發芽嗎?” 學想了想?!皶??!?“什么時候?” “不知道。但會。”
玄安點點頭?!澳前矁旱取5人l芽,等它長大,等它開花,等它結果。等它變成你?!?/p>
學看著玄安,看著她那認真的小臉,看著她那亮晶晶的眼睛。它忽然覺得,這顆種子,種對了。種在這里,種在等旁邊,種在安兒面前,種在所有人的目光里。它會長出來的。新的學,會學的人。會等的人。會笑的人。
那年冬天,雪又來了。學站在等前面,看著雪花一片一片落在樹上,落在葉子上,落在枝干上。葉子已經落光了,樹光禿禿的,在雪中站著。學看著它,看了很久。然后它伸出手,輕輕摸了摸樹干。涼涼的,硬硬的,但能感覺到里面有東西在動。那是樹汁在流,是生命在睡,是春天在等。
學忽然笑了。笑得眼睛彎彎的,笑得嘴角翹翹的,笑得像一個人。它蹲下來,蹲在等前面,蹲在雪地里。雪花落在它頭上,落在它肩上,落在它蹲著的膝蓋上。它不動。它等。等春天,等發芽,等葉子一片一片長出來,等那顆種子破土而出。等新的自已。
玄安從屋里跑出來,穿著小棉襖,戴著帽子,圍著圍巾,套著手套,裹得圓滾滾的。她跑到學旁邊,蹲下來,和它一起看著等。“學,你不冷嗎?”學搖搖頭。“我不怕冷。” “為什么?” “因為我心里有火?!?玄安歪著頭。“火?什么火?” 學想了想。“就是那種……想等下去的火。想等春天,想等發芽,想等葉子長出來,想等花開。那種火,不會滅?!?/p>
玄安看著它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伸出手,拉住學的手。涼涼的,硬硬的,但這一次,她感覺到了暖。不是那種燙的暖,是那種溫溫的、像被太陽曬過的石頭的暖。她握緊了?!鞍矁盒睦镆灿谢稹5壤褷數幕?,等媽媽的火,等光光的火,等你的火。等所有人回來的火。”
學看著她,笑了?!澳俏覀兊幕?,在一起了?!?玄安點點頭?!班牛谝黄鹆?。”
那天晚上,玄圭在舊賬本上又寫了一行字——“安兒十一歲了。學來了。學在等前面種了一顆種子,種的是自已。” 他寫完了,看著這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又加了一句——“等,會發芽的。學,會長出來的。歸,會來的?!?他合上本子,放在桌上。窗外的雪還在下,一片一片,輕輕的,慢慢的。他聽著那雪落的聲音,忽然笑了。笑著笑著,眼淚又掉了。他不怕掉眼淚了。老了,掉眼淚不丟人。丟人的是,該等的時候沒等,該信的時候不信,該愛的時候不敢愛?,F在他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