將軍裂甲誓同生，萬灶炊煙化戰(zhàn)旌。
九月孤城吞箭雨，千家老幼筑人城。
胡兒破堞刀如雪，赤子捐軀血作櫻。
莫道忠魂無覓處，春來墳草自青青。
封硯初下馬，走在山陽縣這破敗的街道上。他胸中的哀痛不斷擴散，難以言表，目光所至皆是狼藉；幾乎所有人家的大門都遭到破壞，里頭所有值錢的東西已被洗劫一空。
唯一不同的是城中一戶姓張的人家。大門倒是完好無損，明顯是主動打開的，因為門口的位置還躺著一具身著錦緞的中年男人，緊挨著的應(yīng)該是張家下人，看樣子本來打算親自迎接賊人，沒想到此舉正好大開方便之門。
往里走，花園精心修剪過的花卉依舊開的艷麗，屋檐下的鳥巢成了空，樹上的綠葉成陰；路邊躺著男女仆從的尸體，有些人旁邊還撒著爬滿螞蟻的點心蜜餞、碎掉的茶杯、以及腐壞的飯菜，顯然是預(yù)備待客。
屋內(nèi)也是淫亂不堪，桌椅板凳翻倒在地，柜子敞開著，里頭東西都已經(jīng)不見了；什么主，什么仆，都是淪為倒下亡魂，與外頭那些戰(zhàn)斗而死之人的歸宿別無二致。
忽然耳邊傳來一陣壓抑的哭聲，原來是從井里傳來的；將人拉上來，這才發(fā)現(xiàn)是一個瑟瑟發(fā)抖的小男孩，對方看清來人之后，便昏了過去。
封硯初瞥了一眼那孩子，一動未動，只說了句，“抱下去，與幸存者一起安置。”
“是。”一旁的士兵趕緊將人接了過去。
到了縣衙，這里躺著臨死還在拼搏的衙役尸體，其中一人還穿著捕頭的衣裳，手里握著公刀，眼睛瞪的老大；案牘庫里的書籍和賬冊四處散亂，一名書吏胸中破了一個大洞，可手里依舊死死抓著一根木棒。
他撿起一本粘著血漬的冊子，上面記錄著田產(chǎn)分屬，而最多的便是張家。隨后又翻找了一會，打開一本，勉強收拾出一塊干凈的地方，又開始磨墨。
周圍人先是七手八腳地將尸體抬出去，可見封縣令如此模樣，卻不敢開口，還是回來稟報的趙章上前拱手，“大人，您有事吩咐小的們就行。”
封硯初充耳不聞，只在那本冊子上記錄著什么，過了好一會兒才停下筆，遞給趙章，聲音依舊平靜無波，“將它收好，還沒寫完。還有什么事？”
趙章接過一瞧，只見封面上赫然有五個大字‘山陽縣縣志’，翻開里頭最后一頁，里頭是大人才記錄著關(guān)于安懷部侵襲寒州，山陽縣抵抗的內(nèi)容。
他鄭重的將東西收起來，拱手道：“大人，搜尋已經(jīng)結(jié)束，一共有二十三人活著；其中孩童十五人，婦孺六人，年長者一人，成年男丁一人。”
“至于……至于死亡人數(shù)，還未統(tǒng)計完，估計得等到晚上；不過山陽縣的幾位大人尸身都已安置妥當(dāng)，棺材是從壽材鋪里取的，只是要安葬在何處，還需大人定奪。”
封硯初走出案牘庫，腳底下的血滲進(jìn)土地，明明早已干涸，可他依舊覺得粘膩，“我記得咱們進(jìn)城之前，曾路過一片山坡，便安葬在那里吧。”
他說到這里停了停，繼續(xù)吩咐，“縣城內(nèi)已是如此模樣，外頭那些村鎮(zhèn)是何情況還不得而知，但肯定不乏還有安懷賊人依舊在劫掠，派一隊好手騎馬出去搜尋！”
“是，大人。”趙章領(lǐng)命后，帶著幾名士兵走了。
離開之后的士兵，再也按耐不住，問道：“趙捕頭，我瞧著大人倒還平靜，你怎么苦著一張臉。”
趙章白了一眼，冷哼道：“你們沒長眼睛嗎？山陽縣淪為一座空城，城外還有為非作歹的賊人，大人雖然面上瞧不出，可心情難受的緊，我這個做下屬的感同身受自然也難受。”
這些士兵很清楚，若非他們以前的上司郭文行，山陽縣城不會到這個地步，滿城皆殉，心中對其愈發(fā)的鄙夷和痛恨。
月光如水，灑遍寒州大地。往日的山陽縣，本應(yīng)是萬家燈火，忙碌一日的人們剛歸家，正是團聚溫情的時刻。
可現(xiàn)在，除了剛收拾出來的縣衙還可以看見一丁點亮光，其余則是滿城漆黑，如此慘狀，怎能不心痛。
楚君瀾正在稟報著山陽縣的死傷，“大人，此次僅山陽縣城遇難者有四千三百六十一人，都已經(jīng)安葬，城外是何情況還不知道；不過咱們的人在外頭搜尋之時，與八伙賊人遭遇，共一百四十五人，都已盡除，繳獲馬匹三十二，收回銀幣三千四百兩，銅錢一萬五千貫，糧食十五車，牛四頭，豬羊共二十三只，余著還有一些衣裳布匹，粗鹽等物。”
封硯初略微點點頭，“知道了，先登記下來，交河縣是何情況？可打探清楚了？”
楚君瀾不由吞了吞唾沫，“交河縣在賊人剛攻城之時，縣令和幾個當(dāng)官的便已經(jīng)攜著家眷跑了，百姓也已經(jīng)四散逃走。縣城如今依舊被一群賊人占領(lǐng)著，城門緊閉，現(xiàn)在里頭是何情況還不得而知，城外的情況也不樂觀，到處都是劫掠百姓的安懷賊人！”
雖然在意料之中，可封硯初聽后依舊難免心痛，他緊握著拳頭，咬牙道：“今日好好修整，明日去交河縣！本官要蕩平交河縣內(nèi)的安懷賊人！”
“是！”
次日，天剛蒙蒙亮。空氣中的血腥之氣依舊未散，但是尸身均已拉到城外安葬。
清晨的山陽縣籠罩在一片薄霧中，整座城除了士兵前進(jìn)的步伐聲，就只有‘噠噠’作響的馬蹄，這些聲音在空曠的縣城里格外的清晰。
與昨日不同，今日半道上竟未遇到一個安懷賊人。
直至中午，一行人終于到了交河縣城，上空飄揚著安懷部的旗幟，為首的將領(lǐng)站在城墻上居高臨下的看著寒州軍。
未等封硯初開口，只見那名敵軍將領(lǐng)拉拽過一個百姓，一旁早已投降的狗腿子大聲喊道：“封縣令，且慢動手，為了城中百姓的性命，咱們談一談如何？只要你暫緩進(jìn)攻，他們答應(yīng)不傷害城中百姓的性命！”
封硯初都快被氣笑了，呵斥道：“你這是在威脅本官！你忘了，想必安懷賊人不會忘記，本官姓封，家中武安侯的爵位是如何得來的？”當(dāng)初，封家祖上跟著太宗皇帝打天下，出了不少力氣，其中安懷部沒少挨先祖的打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