瀚海東北，女真大營。
完顏雄的大帳里，氣氛陰沉得可怕。
郭洛那一聲“多謝款待”還在耳邊回蕩，完顏雄的臉色已經鐵青了三天。
他在草原上打了半輩子仗，還從來沒有被人這樣戲弄過。
“先生，你說怎么辦？”完顏雄盯著陳平，聲音里壓著火氣，“郭洛已經知道咱們在等他，這計策不靈了?！?br/>陳平坐在下首，面色平靜，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過。
“大王息怒。郭洛識破一次，不代表次次都能識破。”
“趙暮云手下能用的將就那幾個，林豐、武尚志、郭洛、韓忠、田慶、奚勝、沈千、王鐵柱?！?br/>“韓忠重傷，田慶在龍城，奚勝在找兀術的殘部。真正能給大王添麻煩的，只有郭洛。”
完顏雄哼了一聲：“那又怎樣？他現在躲在幽州不出來，我還能殺到幽州去不成？”
陳平微微一笑：“大王不用殺到幽州去。郭洛不來，那就讓他來?！?br/>完顏雄一愣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陳平站起身，走到地圖前，指著瀚海東北的幾條路線，緩緩道：
“郭洛回去之后，趙暮云一定會想辦法切斷大王的糧道?！?br/>“幽州到瀚海東北，只有這幾條路能走。趙暮云要是派郭洛來斷糧道，那咱們就在路上等著他?！?br/>完顏雄眼睛一亮，旋即又暗下去：“可萬一他不來呢？”
陳平道：“他一定會來。趙暮云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。他想打大王，可兵力不夠；想耗，又怕大王壯大?！?br/>“他唯一能做的，就是斷大王的糧，逼大王退兵。而能辦這件事的人，只有郭洛。”
完顏雄沉默片刻，忽然看向坐在角落里的兀術。
“兀術兄弟，你怎么看？”
兀術端著酒碗，半天沒有喝一口。他的臉色比完顏雄還難看。
郭洛那一聲喊，喊醒的不只是完顏雄，還有他。
他一直在想一個問題：蕭妃到底想干什么？
她說要對付趙暮云，要報仇，可她把女真人也扯進來了。
完顏雄要是贏了，北狄人的地盤就保不住了。
完顏雄要是輸了，趙暮云也不會放過他。
不管誰贏誰輸，他兀術都是那個被夾在中間的倒霉蛋。
“兀術兄弟？”完顏雄又叫了一聲。
兀術回過神來，勉強擠出一絲笑容：“大王說得對。郭洛要是來斷糧道，咱們就在路上等著他。不過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看向陳平：“先生，在下有個問題，一直想問?！?br/>陳平面不改色：“大王請說。”
兀術盯著他的眼睛，一字一句道：“夫人到底想要什么？她是想殺趙暮云，還是想殺我？”
帳中瞬間安靜下來。
完顏雄愣住了，看看兀術，又看看陳平，不明白這話從何說起。
陳平沉默片刻，淡淡道：“大王多慮了。夫人跟大王是一條船上的人。”
“趙暮云是夫人的仇人，也是大王的仇人。夫人怎么會害大王？”
兀術冷笑一聲：“是嗎？那夫人為什么不告訴我，她在西京還有多少人？”
“她為什么不告訴我，她在晉王陵里動了手腳？她到底還有多少事瞞著我？”
陳平的目光微微一變，但很快恢復平靜。
“大王，夫人瞞著您，是為了您好。有些事，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?！?br/>兀術霍然起身，把酒碗往桌上一摔：“安全？你當我是什么？三歲小孩？”
完顏雄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，連忙打圓場：“兀術兄弟，有話好好說，別動氣……”
兀術根本不看他，只是死死盯著陳平：
“你回去告訴夫人，要是她真想報仇，就別在我面前耍花樣?！?br/>“我兀術雖然敗了，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?！?br/>說完，他轉身大步走出大帳。
完顏雄愣在原地，半晌才回過神來，看向陳平：“先生，這……”
陳平面色如常，淡淡道：“大王不必擔心。兀術大王只是一時氣話，過兩天就好了?！?br/>完顏雄將信將疑地點點頭，沒有再說什么。
陳平告退出帳，走到無人處，停下腳步，回頭看了一眼兀術消失的方向，目光陰冷。
“這條狗，開始不聽話了?！?br/>......
漠北大帳。
蕭妃坐在案后，聽著陳平從瀚海東北送回來的密報，臉色越來越沉。
“兀術起了疑心？”她喃喃道。
密報上寫得很清楚：兀術在帳中當眾質問陳平，懷疑蕭妃在利用他。
蕭妃放下密報，閉上眼睛，沉默良久。
她太了解兀術了。
這個人，多疑、善妒、貪生怕死。
當年他能毫不猶豫地把她從胤昭手里要來，也能毫不猶豫地把她送給別人。
在兀術眼里，女人從來都不是人，只是一件玩物。
可就是這樣一個男人，她忍了六年。
“夫人，要不要……”身邊的侍女小心翼翼地問道。
蕭妃睜開眼睛，目光冰冷如霜。
“不用。他起疑心是遲早的事。我本來就沒指望他能一直聽話。”
她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望著窗外的夜色，緩緩道：“陳平那邊怎么說？”
侍女道：“先生說，兀術雖然起了疑心，但還沒有翻臉?！?br/>“只要趙暮云還在，兀術就離不開咱們。他現在最怕的不是咱們，是趙暮云。”
蕭妃點點頭：“陳平說得對。趙暮云不除，兀術就不敢跟咱們翻臉?！?br/>她轉過身，看著侍女，目光變得銳利起來：“西京這邊的事，辦得怎么樣了？”
侍女道：“劉安那邊已經安排好了。只要夫人一聲令下，他就能把‘那件事’捅出去?！?br/>蕭妃嘴角露出一絲笑意，那笑意里滿是冷意。
“好。讓劉安再等等。現在還不是時候。”
她重新坐回案后，拿起筆，開始寫信。
信是寫給陳平的，只有短短幾行字：
“兀術既然起了疑心，那就給他一個交代?！?br/>“告訴兀術，我有一份大禮要送給他。只要他配合，趙暮云的人頭，早晚是他的。”
她把信折好，封上火漆，遞給侍女。
“連夜送出去?！?br/>侍女領命而去。
蕭妃坐在案后，望著跳動的燭火，臉上的笑意漸漸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執念。
“趙暮云，你以為你讓郭洛去散布消息，就能讓我跟兀術翻臉？”
“你太天真了。兀術這個人，只要有骨頭啃，就不會咬主人?！?br/>她喃喃自語，聲音低得像是夢囈：“等我把你收拾了，再慢慢收拾他?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