褬西京趙王府。
趙暮云面前攤開數(shù)份來自東南的密報，指尖反復(fù)摩挲著其中一行字——“賊船架有小型火炮，疑為仿制佛郎機或倭銃”。
火炮。
這兩個字眼，像兩根冰冷的針，刺入趙暮云的眼眸，也刺入他的心底。
他對火炮并不陌生。
大胤軍中亦裝備有大小火炮，如虎蹲炮、大將軍炮等，在攻城拔寨中曾發(fā)揮重要作用。
但那些火炮多為前裝滑膛炮，沉重、笨拙、射速慢、精度差，且容易炸膛，多用于固定陣地轟擊。
而據(jù)蕭徹云和沈千的軍報描述，倭寇船上的火炮似乎更為輕便，架設(shè)在快速靈活的關(guān)船上，能夠伴隨艦隊機動發(fā)射，這無疑極大地增強了倭寇的海上突擊能力。
“佛郎機……”
趙暮云低聲自語。
他聽說過這種來自極西之地的火炮，據(jù)聞其炮管較長，射程和精度優(yōu)于中土舊式火炮，且有子銃預(yù)裝，射速較快。
倭寇如何得來？
是通過走私貿(mào)易，還是那些零星出現(xiàn)的佛郎機浪人直接提供？
若是后者，問題更為嚴重，這意味著可能有掌握更先進火器技術(shù)的西方勢力，開始將觸角伸向混亂的東南沿海。
戰(zhàn)爭的形式，正在悄然改變。
光靠將士的勇武、刀劍的鋒銳、騎兵的沖殺，已不足以應(yīng)對所有挑戰(zhàn)。
火器，這種代表著毀滅與變革的力量，正逐漸走上舞臺中央。
倭寇擁有了，大胤若不能迎頭趕上，甚至超越，未來的海戰(zhàn)、乃至陸戰(zhàn)，將陷入被動。
“必須升級大胤的火器。”
趙暮云霍然起身，眼中閃爍著銳利的光芒，那是一種面對新挑戰(zhàn)時的興奮與決斷。“尤其是火炮！”
“來人！”
親衛(wèi)應(yīng)聲而入。
“備馬，去王恭廠！”趙暮云沉聲道。
王恭廠，乃是西京最大的官營火器制造作坊，兼管火藥配制、軍械研發(fā)。
“王爺，此刻已近酉時……”親衛(wèi)李四提醒。
“無妨，現(xiàn)在就去。”趙暮云不容置疑。
他轉(zhuǎn)身對聞訊而來的范冰冰道：“你也隨行，帶上關(guān)于倭寇火炮的所有描述記錄。”
“是。”
半個時辰后，趙暮云一行便裝簡從，抵達位于西京城西的王恭廠。
高大的圍墻內(nèi)，傳來叮叮當當?shù)蔫F器敲擊聲和隱約的煙熏火燎之氣。
得知趙王親臨，廠內(nèi)提督、匠作頭目等慌忙迎出，跪了一地。
“不必多禮，帶本王看看火炮作坊。”趙暮云揮手制止了他們繁瑣的禮節(jié)，直入主題。
在提督太監(jiān)王德化和幾位大匠師的陪同下，趙暮云深入作坊區(qū)。
只見巨大的工棚內(nèi)，爐火熊熊，匠人們赤著上身，揮汗如雨，正在鍛打鐵料、澆鑄銅胚。
空氣中彌漫著煤炭、金屬和汗水混合的復(fù)雜氣味。
一旁的空地上，擺放著幾門新鑄成的火炮，從數(shù)百斤的虎蹲炮到上千斤的大將軍炮皆有，炮身黝黑，閃著冷光。
趙暮云仔細察看著這些火炮，詢問鑄造工藝、用料、射程、精度、炸膛率等問題。
匠師們小心翼翼地回答，他聽得很認真，不時拿起工具，敲敲炮管，查看內(nèi)壁。
“王爺，這些都是按祖?zhèn)鞣ㄊ剿T，泥范鑄造，反復(fù)鍛打，雖耗時費力，但炮身堅固。”
一位名叫胡鐵手的老匠師，須發(fā)皆白，雙手布滿老繭和燙傷疤痕，是王恭廠資歷最老、手藝最好的炮匠之一。
見趙暮云問得細致，便大著膽子介紹，“只是……這滑膛炮，銃子打出后，易翻滾，準頭確實差些。且裝填慢，打了三五發(fā)后，炮管灼熱，便需冷卻，否則極易炸裂。”
“可知佛郎機炮？”趙暮云問道。
胡鐵手與其他匠師對視一眼，點了點頭：
“略知一二。早年曾有佛郎機商船帶來過一兩門小炮，工部也曾設(shè)法仿制，但其炮管需用精鐵卷煉，工藝復(fù)雜，且那子銃的閉氣之法一直未能完全掌握，仿制品要么射程不足，要么容易漏氣傷及操炮手，加之造價高昂，后來便……擱置了。”
他語氣中帶著一絲遺憾。
趙暮云默然。
他知道，這不是匠師們不努力，而是整個技術(shù)體系、思維方式乃至資源投入的問題。
他走到一門新鑄的銅炮前，手指撫過光滑的炮膛內(nèi)壁，忽然問道：
“胡師傅，若是在這炮管內(nèi)壁，刻上螺旋的凹槽，讓銃子出去時旋轉(zhuǎn)，是否能讓其飛得更直、更遠、更準？”
“螺旋凹槽？”
胡鐵手一愣，周圍的匠師們也面面相覷，這個想法他們從未聽說過。
胡鐵手思索片刻，眼中漸漸露出驚異和思索的光芒：
“王爺?shù)囊馑际恰胥@木取火那般，讓銃子旋轉(zhuǎn)著出去？這……理論上是能更穩(wěn)，可這凹槽如何刻？”
“銅鐵堅硬，在內(nèi)壁刻出均勻螺旋，還要保證光滑，這工藝……”
“工藝可以鉆研。”
趙暮云斬釘截鐵，“不僅是刻槽。炮管用材、鑄造方法、火藥配比、彈丸形狀，都需要改進！”
“本王要的不是慢慢琢磨，而是要集中最好的工匠，最快的速度，拿出更好的火炮！要能裝在戰(zhàn)船上，要打得比倭寇的炮更遠、更準、更快！”
他看著眼前這些面露難色卻又隱含興奮的匠師們，朗聲道：“今日起，王恭廠設(shè)立‘神機坊’，專司新型火器研發(fā)。”
“胡鐵手，本王任命你為神機坊首任大匠作，全權(quán)負責(zé)。”
“需要什么人、什么材料、多少銀錢，直接報給王提督，由趙王府特批！王府長史會專門對接。”
胡鐵手激動得渾身顫抖，撲通跪下：“王爺信重，老朽……老朽必竭盡所能，肝腦涂地！”
“起來。”趙暮云扶起他，“胡師傅，還有諸位匠師，你們的手藝，關(guān)乎前線將士生死，關(guān)乎國家安危。”
“若能造出更利之火炮，平定倭寇，鞏固海防，爾等之功，不亞于斬將奪旗！”
“本王在此承諾，凡有重大革新、貢獻卓著者，賞千金，賜官職，蔭子孫！”
重賞之下，必有勇夫。
匠師們的眼神瞬間變得火熱起來。
賞金、官職，這是他們以往不敢想象的榮耀。
趙暮云又詳細交代了一些想法，比如嘗試用鐵芯銅體法鑄造更輕便堅韌的炮管，研究顆粒化火藥以提高燃燒效率，設(shè)計錐形彈頭等等。
他并非專業(yè)匠人，但他是穿越者，知道技術(shù)發(fā)展的可能方向，這就夠了。
具體的實現(xiàn)，交給這些能工巧匠。
離開王恭廠時，已是月上中天。
趙暮云心情稍緩，他知道這非一日之功，但只要開了頭，投入資源，假以時日，必有收獲。
“王爺，”侍衛(wèi)跟在他身側(cè)，輕聲道，“火器改良需時，眼下東南戰(zhàn)事……”
“本王明白。”趙暮云望著星空，“所以沈千那邊，更要施加壓力。火器是未來，但眼下，還得靠現(xiàn)有的刀劍舟船，靠將士的勇氣和謀略去頂住。”
“叮囑沈千，加快應(yīng)急水師整合訓(xùn)練，尋機作戰(zhàn)，務(wù)必在新型火器成型前，遏制住倭寇勢頭！”
“是。”
回到王府，還未及更衣，親衛(wèi)來報：
“王爺，唐延海大人回京述職，已在府外候見。”
趙暮云眼中一亮：
“快請！不，本王親自去迎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