呂芳眨了眨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，一臉狡黠地打趣起來。
“局長，您這算盤打得我在走廊都聽見了！”
“把活兒都交給我們，您這是打算當蹺二郎腿的甩手掌柜啊？”
沈家俊雙手插進褲兜，身姿挺拔，語氣里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篤定。
“甩手掌柜？那不是遲早的事嘛。”
“咱們縣這攤子鋪得這么大，我這個局長的位置，說不定過段時間就得挪一挪，換人來坐。”
呂芳倒吸了一口涼氣，左右瞅了瞅，湊得更近了些，聲音里壓抑著興奮。
“乖乖，局長您這自信真是沒邊了！怎么著，這次去省城，上頭給您放了高升的信號了？”
沈家俊輕笑一聲，眼神銳利如刀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傲氣。
“就憑你局長我拉投資、搞建設的能力，這位置換人是遲早的一步棋。”
“走吧，先去會會那兩個新人。”
推開接待室那扇有些年頭的木門，一股夾雜著墨水和陳舊木頭氣味的風迎面撲來。
靠墻的長條椅上，并排坐著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。
兩人穿著洗得發(fā)白的綠軍裝，腳上蹬著解放鞋，脊背挺得筆直，雙手死死捏著膝蓋上的布包。
聽見開門聲，兩人站了起來，眼神里寫滿了局促與惶恐。
沈家俊大馬金刀地在對面的靠背椅上坐下，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這兩張透著清澈愚蠢的稚嫩面孔。
“剛從大學分配下來的？”
兩人連連點頭，喉結上下滾動，半天憋不出一個字來。
沈家俊指了指桌子。
“別緊張，坐下說話。都各自報報家門，學什么專業(yè)的，有什么特長，自我介紹一番。”
兩人對視了一眼，男生先咽了口唾沫，磕磕巴巴地報了名字和學歷，女生緊隨其后，雖然聲音細若蚊蠅，好歹是把基本情況交代清楚了。
隨著話題的展開，房間里原本凝固的空氣總算流通了幾分，兩個年輕人的肩膀也稍稍垮下來了一點。
沈家俊冷眼旁觀著他們的變化，突然身子前傾，雙手交叉支在桌面上，眼神瞬間變得極具壓迫感。
“聽著，咱們招商局，可不是供銷社那種喝茶看報紙的清水衙門。”
他刻意放慢了語速，字字句句敲擊在兩人的心坎上。
“進了這扇門，你們以后要打交道的，都是那些走南闖北、骨頭里都透著精明的生意人！”
“這是一場真刀真槍的心理戰(zhàn)。沒有你們在學校里想的那么容易。”
兩個剛松了一口氣的年輕人瞬間屏住了呼吸。
“尤其是對面那些老板，一個比一個會畫餅，一個比一個會忽悠。”
“他們會用最好的酒、最漂亮的場面話來探你們的底。”
沈家俊的目光在他們臉上來回掃視，語氣變得森冷而嚴厲。
“在咱們這里，你們不僅要學會怎么從鐵公雞身上拔毛拉投資，更要時刻準備著面對成百上千真金白銀的誘惑！”
“誰要是守不住心里的那根線，這身公家皮，隨時都能被扒下來！”
那男生被這番嚴厲的敲打震得額頭直冒汗，脊背挺得更直了，語氣急切而堅定。
“局長您放心！我們生在紅旗下，長在春風里，糖衣炮彈絕對打不穿我們的思想防線！”
“誰要是敢伸手，我第一個向上級舉報！”
女生也緊緊捏著衣角，小雞啄米般連連點頭，眼神亮得驚人。
“對！我們一定堅守本心，絕不給咱們招商局丟臉！”
沈家俊緊繃的臉部線條稍微柔和了幾分，十分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“行，記住你們今天的話。”
他轉頭看向旁邊的呂芳，下巴微揚。
“呂芳，人你先帶出去，給他們安排個位置。”
“這幾天先不用派具體的活兒，讓他們跟在后頭，多看看咱們局里是怎么運轉的，早點把學校里帶來的書生氣磨一磨。”
呂芳干脆利落地應了一聲，沖那兩個如蒙大赦的年輕人招了招手，領著人出了門。
處理完局里這些雜七雜八的人事，沈家俊馬不停蹄地趕往縣委大院。
踩著略微發(fā)出的嘎吱聲的木樓梯，他徑直來到了三樓。
剛轉過走廊拐角，就迎面撞上了正端著搪瓷茶缸從開水房走出來的邵行。
邵行一見來人，那張常年掛著溫和笑意的臉頓時生動了起來，快步迎上前。
“喲，這不是咱們全縣的大紅人嘛。沈大局長，這趟省城之行，摸著大魚沒有？”
沈家俊嘴角一勾，伸手在邵行的肩膀上隨意錘了一記。
“還行吧，魚倒是不小。”
“關鍵是省里的領導發(fā)了話，對咱們招商局這段時間的工作點了頭。”
“有上面這尊真佛罩著，我這心里可算是有底了，接下來的步子也能邁得更大些。”
邵行眼中閃過訝異，隨即變成了濃濃的艷羨。
能讓省里領導親口肯定，這沈家俊的背景和手腕，在整個縣里怕是都找不出第二個了。這小子的前途，簡直不可限量。
他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，壓低聲音湊近了幾分。
“家俊啊，哥哥我現在可是眼紅得很。”
“你這眼看著就是平步青云的架勢，以后要是真高升了，可千萬別忘了拉兄弟一把。”
“說不定哪天，我還能有幸去給你沈大局長當個貼身大秘呢。”
沈家俊連連擺手，故意做出一副夸張的驚恐狀，四下張望了一番。
“哎喲我的邵大秘書，這話你可千萬別讓趙書記聽見！”
“不然他老人家非得拿著掃帚疙瘩追我?guī)讞l街不可，指著我的鼻子罵沈家俊你個小兔崽子，毛都沒長齊，就敢跑到我的地盤上來搶人了！”
這番惟妙惟肖的模仿，逗得邵行差點把手里的茶缸給扔了，捂著肚子笑得直不起腰。
“哈哈哈哈……你小子這嘴啊，真是絕了。”
邵行抹了抹眼角笑出的眼淚，擺擺手。
“放心吧，這會兒趙書記正在屋里忙得焦頭爛額，哪有功夫聽咱們在這兒扯閑篇。”
笑鬧過后，邵行收斂了神色，眼神變得銳利起來，聲音也壓到了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。
“講正經的。”
“這段時間你不在，吳天寶塞過去的那幾個人，在你們局里沒鬧出什么幺蛾子吧？”
“要是有什么刺頭或者不合規(guī)矩的動作，你別硬扛，直接跟趙書記反應。”
“書記發(fā)了話，絕不能讓這些亂七八糟的人壞了招商局的大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