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彥站在一旁，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，神色也頗為凝重。
“家俊，趙翔話糙理不糙。”
“這石家爺孫的底細咱們還沒摸透，老爺子看著是個明白人，可那石胡荽明顯是個順風倒的墻頭草，心性不定。”
“要是真把他們接進廠里，核心區域如果不嚴加防范，萬一這小子又鬼迷心竅，到時候再想抓人，損失可就挽回不了了。”
“這不僅是信任問題，更是風控的大漏洞。”
兩人你一言我一語，全是為廠子著想的肺腑之言。
沈家俊看著這兩位得力干將，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
在這個年代，能有這般赤誠相待、哪怕冒犯也要直言進諫的伙伴，實屬難得。
他抬手輕輕拍了拍趙翔緊繃的肩膀，又沖周彥點了點頭，眼中的笑意收斂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掌控全局的自信。
“你們的心思我懂，擔心也不無道理。但你們只看到了風險，沒看到收益。”
他轉過身，望著那扇半掩的木門，目光深邃。
“咱們現在最缺的是什么？不是錢，不是人，而是真正的技術和底蘊。”
“之前我讓張大河去市面上物色中醫，結果找回來的全是些什么貨色？”
“不是跳大神的，就是賣假藥的，一個個招搖撞騙，差點砸了咱們的招牌。”
“可這石家爺孫不一樣，這滿院子的藥香騙不了人，那石歸元手上的繭子騙不了人，他剛才護犢子的那份氣節更騙不了人。”
“這是真正有傳承、有本事的老把式。”
沈家俊頓了頓，聲音低沉而有力。
“千軍易得，一將難求。咱們要改良藥方，要開發新產品，光靠現在的底子遠遠不夠。”
“這次看起來是我放了他們一馬，實際上，我是給咱們廠挖了一座金礦。”
“至于石胡荽那小子，在他爺爺眼皮子底下，翻不出大浪。這筆買賣，咱們賺大了。”
趙翔和周彥相視一眼，緊繃的肩膀終于垮了下來。
沈家俊這番話雖說還是覺得有些冒險，但既然把賬算到了金礦這個份上，他們若是再攔著，反倒顯得目光短淺了。
車輪卷起黃土，吉普車在夜色中咆哮著沖向開發區。
比起村里那些土坯房，開發區這一排紅磚瓦房簡直就是皇宮。
尤其是屋頂那盞昏黃卻穩定的白熾燈亮起的瞬間，石胡荽的眼睛都被晃花了。
他圍著那拉線開關轉了兩圈，伸手摸了摸墻壁，又一屁股坐在鋪著新草席的木板床上，舒服得直哼哼。
“爺爺，這兒可是神仙洞府啊！比咱們那個漏風的破醫館強了百倍不止！”
“咱們要是早點抱上沈老板的大腿，哪還需要遭那份罪。”
沈家俊站在門口，看著這小子一副沒心沒肺的模樣，只是淡淡一笑。
“湊合住著。條件雖然比不上城里招待所，但勝在通電通水，安生。”
“既然我不計前嫌把你們留下了，那就按規矩辦事。”
“明天會有人來跟你們簽正式的用工合同，白紙黑字，簽字生效。”
石歸元此時已經脫去了那身滿是塵土的長衫，正在整理隨身帶來的幾本泛黃醫書。
聽到這話，老人挺直了腰桿，渾濁的眼中透出一股子倔強和莊重。
“沈老板放心。老頭子雖然一把年紀，但也知道士為知己者死的道理。”
“你既給了石家一條活路，只要我不死，這身醫術，哪怕是嚼碎了骨頭渣子，我也給你留在廠里。”
“對對對！”
石胡荽從床上彈起來，把胸脯拍得啪啪作響，生怕沈家俊反悔。
“沈老板這么講義氣，我要是再敢動那歪心思，不用您動手，我爺爺那根藥杵就能把我的腿給敲斷！”
“秘方的事兒，我石胡荽把嘴縫上，絕不往外吐半個字！”
安頓好這一老一少，吉普車再次駛入沉沉夜色。
等到車子停在沈家院門口時，月亮已經爬上了樹梢。
趙翔沒熄火，只是探出頭，指了指遠處的黑黝黝的大山，臉上露出野性的笑意。
“那就這么說定了。”
“后天一大早，我和周彥來接你，咱們去山上透透氣，搞點野味回來給大伙兒打打牙祭。”
目送車尾燈消失在拐角，沈家俊推開了虛掩的院門。
堂屋里的煤油燈還亮著，昏黃的燈火搖曳不定。
一看沈家俊進門，屋里的空氣凝固了一瞬，緊接著便是如釋重負的松氣聲。
“哥！你可算回來了！”
沈金鳳撲了過來，上下打量了一番，見二哥全須全尾，這才轉著眼珠子往門外瞅，一臉的憤憤不平。
“那個翻墻進來的賊呢？是不是已經扭送派出所吃牢飯去了？”
“敢偷咱們家的東西，判他個十年八年都不解恨！”
沈家俊走到桌邊，提起暖水壺給自己倒了一搪瓷缸子水，仰頭灌了一大口，這才抹了抹嘴，輕描淡寫地回了一句。
“沒送派出所，我把他帶回廠里安排住下了。”
“啥？”
沈衛國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川字，那雙平時沉穩的眼睛里滿是不解和嚴厲。
“家俊，你這是唱的哪一出？抓了賊不送官，還給供起來？”
“這要是傳出去，村里人怎么看？大隊怎么看？你這民兵隊長的兒子，覺悟哪去了？”
“爸，您先別急著上火。”
沈家俊拉過一條長凳坐下，目光掃過全家，語氣平穩而篤定。
“那人叫石胡荽，是個愣頭青，但他爺爺石歸元可是個寶貝。”
“咱們那制藥廠現在是個空架子，缺的就是真正懂行的老師傅。”
“這爺孫倆是中醫世家，手里捏著不少真東西。”
“要是把他送進去，頂多關幾個月，出來還是個禍害；可要是留下來，那就是給咱家廠子找了棵搖錢樹。”
“這筆賬，劃算。”
“劃算個屁！”
任桂花把手里的鞋底往籮筐里一扔，站了起來，那股子潑辣勁兒瞬間上來了。
“你是菩薩心腸發作了是吧？那是賊！偷東西偷到咱們眼皮子底下了！還要給他發工錢？”
“這簡直是引狼入室！”
“也就是咱們廠里的工人機靈，發現得早，要是晚一步，那秘方早就讓人順手牽羊摸走了，到時候你哭都找不到墳頭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