施康揚剛端起的茶杯停在了半空，一臉錯愕。
“市里？沈局長，你這步子是不是邁得太大了？”
“咱們縣里的石頭，還能賣到市里去？這運費都夠你喝一壺的。”
“運費是小事，名氣是大事。”
沈家俊手指輕輕敲擊著膝蓋，眼中閃爍著一種超越時代的精明。
“我現(xiàn)在不一定賣過去，但我得讓市里的老百姓、建筑隊都知道，咱們清水溝有個雙駿石子廠，石頭硬，質(zhì)量好。”
“這叫廣撒網(wǎng)，等到哪天他們真急著用石頭，腦子里第一個蹦出來的，就是咱們的名字。這叫做品牌印象。”
雖然聽不懂品牌印象這個詞，但施康揚大受震撼。
“怪不得趙書記那么看重你，還要單獨給你掛個招商局的牌子。”
施康揚放下茶杯，由衷地感嘆了一句。
“你這腦瓜子，確實是做生意的料。行，這忙我?guī)土耍仡^我就給市報的老同學(xué)打個電話。”
談到了具體的費用，施康揚恢復(fù)了公事公辦的嚴(yán)肅。
“沈同志，咱們這是第一次嘗試，我丑話說在前面。”
“我們雖然是縣級小報，但發(fā)行量實打?qū)嵱腥f份，覆蓋全縣各個公社和大隊。”
“既然是商業(yè)廣告，就不能按發(fā)稿費算。”
他在心里盤算了一下，伸出一只手掌，翻了三番，最后咬牙報出了一個數(shù)字。
“先試登半個月，每天一個豆腐塊大小。”
“廣告費……至少一百五十塊！少一分都不行，畢竟我們要承擔(dān)政治風(fēng)險。”
“成交。”
沒有任何遲疑，甚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。
沈家俊直接將手伸進(jìn)軍挎包里，掏出兩沓大團結(jié)，數(shù)出十五張，整整齊齊地拍在辦公桌上。
“施社長，您點點。這是預(yù)付款，如果效果好，咱們再續(xù)簽。”
施康揚看著桌上那抹刺眼的綠色，喉結(jié)上下滾動了一下，剛才那點矜持徹底煙消云散。
他沒想到這個農(nóng)村出來的年輕干部，底氣竟然這么足！
“好！好！沈局長果然爽快！”
施康揚迅速將錢收進(jìn)抽屜，生怕對方反悔似的，隨即又想到什么，皺眉。
“不過，你們廠在山溝里，連個電話都沒有。”
“廣告打出去了，人家怎么聯(lián)系你？總不能讓人寫信吧？”
沈家俊目光一轉(zhuǎn)，落在了門口那個滿臉崇拜的年輕干事身上。
“這不難辦。施社長，廣告上就留咱們報社的電話。麻煩這位小同志受受累，兼?zhèn)€職。”
“要是有人打電話來咨詢石頭的事兒，他就負(fù)責(zé)記錄下來，或者讓人往我們村捎個信。”
“當(dāng)然，我不讓他白干，每個月我私人給他補五塊錢辛苦費。”
年輕干事連連點頭，生怕社長拒絕。
“社長，我覺得行！反正我平時就在前臺守電話，也不耽誤事兒！”
施康揚看著自家下屬那副沒出息的樣子，無奈地笑罵了一句。
“既然沈局長看得起你，你就機靈點，別把事兒辦砸了！”
……
走出報社大樓的時候，夕陽的余暉灑在街道上，將沈家俊的影子拉得老長。
“沈局長，您真是神了！”
年輕干事一路送到了大門口，語氣里滿是討好和敬佩。
“我在社里待了兩年，還是頭一回見施社長被人說服得這么徹底。”
沈家俊停下腳步，從兜里掏出半包沒抽完的煙，塞進(jìn)年輕人上衣口袋里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兄弟，今天多虧了你引薦。以后電話那邊的事兒，就全拜托你了。”
“這是咱們的生命線，哪怕是一個咨詢電話，都可能是一筆大生意。”
“您放心！只要電話響，我保證一個字不落地給您記下來！”
年輕人拍著胸脯保證，感覺自己也成了這大買賣里的一份子。
告別了熱情的接線員，沈家俊騎上停在路邊的二八大杠，迎著晚風(fēng)往回趕。
剛一進(jìn)清水溝村口，遠(yuǎn)處就傳來一陣沉悶的巨響。
緊接著是稀稀拉拉的幾聲悶響。
聲音是從上游楊家村的方向傳來的。
沈家俊腳下蹬車的速度沒變，嘴角卻勾起冷笑。
馬建軍那個蠢貨，還有楊友德那個老狐貍，真以為買兩斤炸藥，找?guī)讉€膽大的愣頭青就能開石礦？
炸山采石，那是門技術(shù)活。
布孔的位置、炸藥的當(dāng)量、引爆的順序，稍有差池，要么石頭炸不碎，要么……人炸碎。
這幫人，連走路都沒學(xué)會，就想學(xué)著他跑步。
回到自家院子時，天色已經(jīng)擦黑。
灶房里飄出臘肉和干豆角的香味，沈家俊把車一支，洗了把手就進(jìn)了屋。
桌上已經(jīng)擺好了飯菜，一家人正等著他動筷子。
“今兒個楊家村那是作啥子妖哦？噼里啪啦響了一下午，震得老娘雞都不敢下蛋了！”
任桂花一邊給沈家俊盛飯，一邊翻著白眼抱怨，手里的飯勺敲得鍋沿叮當(dāng)響。
沈家成悶著頭扒飯，沒吭聲，只是給弟弟夾了一筷子肥瘦相間的臘肉。
“媽，您還不知道呢？”
沈金鳳嘴快，一邊啃著紅薯，一邊神秘兮兮地說。
“我剛才去井邊聽說了，楊家村也跟著開了個石子廠。結(jié)果怎么著？下午第一炮就炸歪了！”
“炸歪了？”任桂花動作一頓，“傷著人了？”
“可不是嘛！”沈金鳳撇撇嘴。
“聽說那個點炮的二愣子腿腳慢，被飛出來的石頭渣子削掉了一大塊肉，血流了一地。”
“剛被拖拉機拉去公社衛(wèi)生院了。楊友德在現(xiàn)場臉都嚇白了！”
沈家俊端起碗喝了一口湯，神色平淡，仿佛這一切都在預(yù)料之中。
“沒炸死人算他們命大。那個山頭的巖層結(jié)構(gòu)復(fù)雜，不懂紋理走向硬炸，不出事才怪。”
他太清楚現(xiàn)在的技術(shù)水平了。
沒有專業(yè)爆破員，沒有安全規(guī)范，這就是在拿命換錢。
楊家村想分這杯羹，還得交不少學(xué)費。
正說著，院門外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。
“家俊！家俊在屋頭沒？”
只見趙振國提著兩瓶用紅紙包著的瓶裝酒，紅光滿面地跨進(jìn)了門檻。
“趙書記，快進(jìn)來坐！剛好趕上吃飯！”沈衛(wèi)國連忙起身讓座。
趙振國擺擺手，把酒往桌上一頓，那玻璃瓶碰撞的聲音清脆悅耳。
“飯就不吃了。我是專門來送酒的！”
他看了一眼沈家俊，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，指著那兩瓶酒說道：
“你們猜這是誰送的？楊友德！”
“那剛才灰頭土臉地求到我那兒去了，非讓我把這酒轉(zhuǎn)交給家俊。”
“說是給之前那個誤會賠個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