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錘定音。
吳天寶的臉色瞬間漲成了豬肝色，嘴唇哆嗦著，半天發不出一點聲音。
他算是徹底看明白了。
眼前這一老一少，早就在無形中達成了一種可怕的政治默契。
沈家俊負責拋出那些天馬行空卻又極具實操性的經濟理論，而趙書記則穩坐中軍帳，為這種打破常規的操作保駕護航。
雙拳難敵四手，他吳天寶今天就算是把心肺都掏出來，也辯不過人家那張鑲了金邊的嘴！
“行！好得很！全是為了大局！我吳天寶覺悟低，我不配跟著摻和！”
吳天寶狠狠地剜了沈家俊一眼，轉過身，伴隨著一聲震天響的摔門聲，憤然離去。
辦公室里重新歸于平靜。
趙書記看著那扇還在微微發顫的木門，無奈地搖了搖頭，嘴角卻勾起輕松的笑意。
他指了指對面的藤椅，示意沈家俊坐下。
“你這猴崽子，拉大旗作虎皮的本事倒是越來越純熟了。”
“先別扯那些大道理了，去省城里的供銷社轉了一大圈，感覺怎么樣？”
沈家俊順勢拉過椅子坐下，整個人瞬間從剛才那個劍拔弩張的斗士，變回了老領導跟前謙遜踏實的晚輩。
“省里的確實繁華，大商場里的東西看得人眼花繚亂。”
“不過我兜里那點錢也不敢瞎折騰，就去百貨大樓給家里人挑了幾件實在的物件。”
“我爸那腿一到陰雨天就疼，給他弄了副好護膝，又給我媽和我哥捎了點省城的特產。”
趙書記聽罷，眼角的皺紋笑得更深了，看向沈家俊的目光里多了一份長輩看晚輩的慈愛。
“好啊，出去見了大世面，心里還惦記著鄉下的老爹老娘。”
“家俊，你身上這份不忘本的踏實勁兒，是最難得的。”
“咱們當干部的，要是連自己的小家都不顧，怎么可能去顧大家？”
沈家俊連連點頭受教，隨后話鋒一轉，極為自然地將話題引到了趙書記最牽掛的地方。
“書記您過獎了，為人子弟，這都是本分。”
“對了，最近一直忙局里的事，還沒來得及問，趙翔搞的農家樂，現在進展到哪一步了？”
提到自己那個平日里最讓人頭疼的兒子，趙書記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復雜，既有幾分恨鐵不成鋼的無奈，又隱隱夾雜著連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期盼。
“趙翔這小子，這段時間跟那個從海外回來的周彥湊在一塊兒，倒還真折騰出了一點人樣。”
“兩人天天泡在那個院子里，修修補補，弄得灰頭土臉的，說是已經籌備得差不多了，過段日子就能正式掛牌營業。”
說到這里，趙書記長長地嘆了一口氣，語氣里充滿了老一輩人的擔憂。
“可是家俊啊，這城里人下鄉，就為了吃一口農村的土灶飯、睡一晚硬板床？”
“這種做買賣的模式，我活了大半輩子還是頭一回見。”
“真有人愿意自掏腰包，大老遠跑去受這份罪？”
沈家俊一拍大腿，眼神里閃爍著絕對的自信。
“書記，您這心就安安穩穩地放進肚子里吧！”
“城里人天天被困在鋼筋水泥的筒子樓里，早就憋壞了！”
“他們要的不是受罪，是新鮮感，是返璞歸真的野趣！”
“只要趙翔這頭一炮打響，把飯菜的口味和院子的環境做扎實，這種農家樂全靠城里人口口相傳。”
沈家俊在腦海中迅速調取著后世那些爆火的鄉村旅游案例，語氣越發篤定。
“等前期口碑發酵起來，咱們再找縣報或者市里的電視臺，隨便打點軟廣告，拍拍那院子里的青山綠水、走地雞、原生態臘肉。”
“我敢給您立軍令狀，到時候大周末的城里人絕對會把趙翔的門檻踏破！”
“真到了那個地步，他恐怕還得拉起繩子限制游客數量，不然根本接待不過來！”
一幅烈火烹油、門庭若市的商業畫卷，被沈家俊幾句話勾勒得活靈活現。
趙書記聽得連連深呼吸，原本壓在心底的那塊大石頭似乎也瞬間輕了不少。
他指著沈家俊，笑罵的聲音里透著藏不住的暢快。
“你這小子，這張嘴真是能把死人都說活了！”
“被你這么一忽悠，連我都有些迫不及待想去看看他們搞的那個攤子了。”
“罷了罷了，不求他賺什么大錢，只要他趙翔以后能安安分分做點正事，我這張老臉就算是保住了！”
沈家俊身體往前湊了半尺，一雙眼睛亮晶晶得。
“書記，您這話看人可就稍顯片面了。”
“趙翔表面上看著是個不拘小節的閑云野鶴，但他骨子里透著的那股機靈勁兒，天生就是吃生意這碗飯的料！”
“您仔細琢磨琢磨，干這行最看重什么？是人情世故，是交際手腕！”
“趙翔那張嘴，那股自來熟的仗義勁兒，三教九流哪個不買他的賬？”
“結交朋友對他來說簡直信手拈來。”
“有他在前頭撐著場面當招牌，這農家樂的生意想不火都難！”
這番連消帶打的漂亮話沒帶半個臟字，卻熨帖地順進了趙書記的心窩子里。
老頭子眼角的褶子徹底舒展開來，端起茶缸擋住瘋狂上揚的嘴角，故作嚴肅地擺了擺手。
“行了行了，你這猴崽子少拿好話寬我的心。”
“我自己的種，有幾斤幾兩我這個當老子的能不清楚？”
“只要他不把家底賠個底朝天，我就燒高香了！”
趙書記放下茶缸，身子微微往后一靠，目光漸漸變得柔和關切。
“咱們不提那個混球。倒是你們家金鳳，下個月就要上考場了吧？”
“這可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大事，那丫頭復習得怎么樣了？”
沈家俊無奈地揉了揉眉心，嘴角勾起苦笑。
“別提了，簡直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。”
“為了省下那點來回趕路的時間，她干脆卷鋪蓋住進學校宿舍了，連吃飯都恨不得把臉埋在習題冊里。”
趙書記聽罷，連連點頭，眼神里盡是對晚輩的激賞。
“這丫頭是個有大志向的！”
“吃得苦中苦，方為人上人，照這股子瘋魔的沖勁兒，這次高考肯定能拿個亮眼的成績，給你們老沈家光耀門楣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