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此同時,軟軟那干瘦佝僂的身軀縮在散發著酸腐氣味的垃圾堆旁,
一雙屬于老嫗的渾濁眼睛,怔怔地望著自已手中的銅錢。
發動機的轟鳴聲由近及遠,最終徹底消散在風中,
只留下一道長長的黃土尾巴,像是對她無情的告別。
走了......
爺爺,爸爸,媽媽......
他們都走了......
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楚,像是發了酵的醋,從心底最深處一點點地漫上來,
瞬間就淹沒了她小小的靈魂。
她緊緊地握著掌心里那六枚微涼的銅錢,那是師父留給她的,
這僅存的一點溫暖,是此刻支撐著她這副衰敗身軀的唯一力量。
她抽了抽鼻子,用那件破舊且臟污的粗布袖子胡亂地抹了一把臉。
哭是沒有用的,師父說過,眼淚是弱者最沒用的東西。
現在,為了不惹怒鳳婆婆,她不敢再擅自開啟那個能讓彼此感知對方的聽話蠱陣。
那個蠱陣就像一條無形的鎖鏈,曾經讓她備受折磨,
但如今斷開了,她的靈魂反而感到了一絲奇異的輕松。
這樣也好。
至少,她不用再通過那可惡的蠱陣,天天看到自已心愛的爸爸媽媽,是如何對著自已的仇人寵愛有加,噓寒問暖。
那種感覺,比用刀子割她的心還要難受。
如今眼不見,心反而好受了不少。
雖然換了一具身體,從一個臉蛋肉嘟嘟、聲音糯嘰嘰的五歲萌娃,
變成了一個走路都打晃、滿臉褶子的七老八十的老太婆,
但是,聰慧的軟軟絲毫沒有忘記師父傳授給她的那些玄妙技藝。
她扶著身旁的墻壁,動作遲緩,
盤腿坐在一塊還算干凈的破木板上。
她深吸一口氣,布滿老人斑的臉上露出了與這副蒼老身軀完全不符的嚴肅和莊重。
她將那六枚沾染了她淚水和灰塵的銅錢攤在滿是褶皺的掌心,
口中默念著師父教給她的口訣。
隨即,蒼老的手一揚,那六枚銅錢便帶著清脆的“嘩啦”聲被拋向空中。
它們在光線下翻滾、碰撞,最終散落在面前的木板上,
各自朝向,排列成了一個玄奧的圖形。
一個個卦象,像是被無形的手書寫著,
瞬間便清晰地浮現在了她的腦海中。
那一瞬間,軟軟呆住了。
她衰老的身體里,那顆年輕的心臟都仿佛停跳了一拍。
卦象中,清晰地顯現出了剛剛在那輛吉普車里發生的一切。
她看到了爺爺冰冷決絕的眼神,看到了他發動汽車時的堅定,
看到了那個占據了自已身體的壞蛋,在富貴和報復之間,那短暫而真實的猶豫。
她看到了,爺爺用最直接的方式,和那個壞蛋進行了一場無聲的較量。
爺爺......知道了!
爺爺真的知道了!
這個發現讓軟軟的心臟砰砰狂跳,巨大的驚喜和感動讓她幾乎又要落下淚來。
但緊接著,卦象中浮現出的下一幕,卻像是一盆刺骨的冰水,
從頭到腳澆了下來,讓她這副老邁的身軀都止不住地顫抖,
心慌萬分!
卦象顯示,因為爺爺的試探和威脅,那個該死的鳳婆婆,那個占據了自已身體享受著自已父母寵愛的壞蛋,
竟然已經和爺爺徹底撕破了臉皮!
她竟然已經開始盤算著,要對自已的爺爺動手了!
卦象中那股若隱若現的陰毒之氣,
正絲絲縷縷地纏繞向代表著爺爺命數的那一道光!
這個發現,讓原本還沉浸在被拋棄的悲傷和爺爺理解自已的感動中的軟軟,
那兩條花白稀疏的眉毛,頓時緊緊地擰成了一個疙瘩。
這個該死的鳳婆婆!
她言而無信!
她們明明有過約定的,只要自已乖乖聽話,
她就保證不會傷害爸爸媽媽和爺爺!
可現在,她竟然背著自已,要對爺爺動手!
軟軟猛地攥緊了拳頭,那六枚銅錢被她死死地握在掌心,
冰冷的金屬邊緣硌得她掌心的皮肉生疼。
萬幸!
萬幸的是蒼天有眼,萬幸爺爺在走之前,
把這六枚師父的銅錢給了自已!
要不然,自已還被蒙在鼓里,還像個傻瓜一樣,乖乖地守著和那個壞蛋的約定,
不敢越雷池一步!
等到最后,等到爺爺真的出了事,自已就算后悔死,也來不及了!
家,是軟軟心底最柔軟、也最不容觸碰的地方。
她的逆鱗,一直都是自已的家人。
對于自已受罪,甚至變成現在這個樣子,
她都可以忍受。
但是,傷害她的家人,這是軟軟萬萬不能接受的!
有時候,命運的絲線,往往就是這么環環相扣,
奇妙得讓人無法言說。
爺爺顧東海給軟軟留下這六個銅錢,只是為了給自已可憐的寶貝一個念想
但也正是這一個充滿慈愛與不舍的舉動,
卻在無形之中,救下了即將要放棄希望的軟軟,更在未來,救下了他自已的命。
此時此刻,或許連軟軟自已都沒有發現。
因為鳳婆婆擅自打破了她們之間的約定,因為她敢對自已最敬愛的爺爺動手,
軟軟整個人的精神狀態,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。
她那張布滿皺紋依舊丑陋蒼老的臉頰上,所有的悲傷和迷茫都一掃而空。
緊緊地握著那六枚銅錢,感受著那份來自于師父、也來自于爺爺沉甸甸的力量和信心。
那雙略顯渾濁的雙眸中,一改之前的頹廢、恐懼和無助,
取而代之的,是如同火焰一般熊熊燃燒的,
是昂揚的斗志和不顧一切的決絕!
她不再是那個只會被動挨打、縮在角落里哭泣的可憐靈魂了。
“老巫婆......”
軟軟從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帶著無盡恨意的嘶吼,
她的聲音因為這副蒼老的身體而顯得沙啞難聽,
但其中的決心卻如鋼鐵般堅硬。
“你說話不算話,你不守承諾,敢對我爺爺下手......”
她扶著膝蓋,顫巍巍地從地上站起來,
佝僂的身軀在風中顯得那么單薄,卻又挺得筆直。
“那我軟軟,就算是拼了這條命,就算是魂飛魄散!!”
“也一定要把你這個壞蛋,踩到地獄里去!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