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夏靠在車窗上，冰涼的玻璃貼著依舊發(fā)燙的臉頰。
她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模糊光影，腦子里亂糟糟的，明天怎么辦？如果福利院不收留她呢？如果院長阿姨已經(jīng)不在了呢？
紛亂的思緒中，車子拐進了一條相對安靜的道路，最后在一扇略顯陳舊、掛著“陽光福利院”牌匾的鐵門外停下。
院子里有燈光，但主樓看起來黑漆漆的，只有門口傳達室還亮著燈。
“到了，小姑娘。”司機說。
季夏付了錢，這幾乎花光了她身上所有的現(xiàn)金，她推開車門，站在微涼夜風中，看著眼前這個既陌生又仿佛帶著一絲熟悉輪廓的地方，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。
她走到傳達室窗口，輕輕敲了敲玻璃。里面坐著一位六十歲左右、戴著老花鏡看報紙的門衛(wèi)大爺。
“大爺您好，”季夏盡量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平穩(wěn)，“請問……院長阿姨在嗎？我……我想找她。”
門衛(wèi)大爺抬起頭，打量了她一下：“這么晚了，找院長什么事？你是？”
“我……我叫季夏，以前……以前在這里住過。”季夏鼓起勇氣說，“我有點急事，想見見院長阿姨，或者……能不能讓我先進去？我……我沒地方去了。”
大爺眉頭皺了起來，放下報紙，站起身走到門口，打開小窗更仔細地看了看她，目光在她紅腫的臉上停留了片刻，又看了看她身上的校服。“季夏？”他似乎在記憶里搜尋這個名字，“你等等，我打個電話問問院長，這么晚了，可不能隨便讓人進。”
季夏點點頭，忐忑地站在門外等待，夜風吹過，院子里樹葉沙沙作響，傳達室昏暗的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，她抱緊了胳膊，感到一陣深入骨髓的疲憊和孤寂。
幾分鐘后，大爺掛了電話，走出來打開旁邊的小側(cè)門：“進來吧，院長說讓你先去值班室坐一下，她馬上過來。”
“謝謝大爺。”季夏低聲道謝，側(cè)身走了進去。
院子里比記憶中寬敞整潔許多，新建了幾棟樓房，但角落里那棵老槐樹似乎還在，在夜色里靜靜佇立。
她跟著大爺走進一棟亮著燈的一層值班室，里面陳設簡單，只有桌椅和一張簡易床鋪。
“坐吧，院長就住后面那棟樓，馬上到。”大爺給她倒了杯熱水。
季夏捧著溫熱的水杯，坐在椅子上，目光有些空洞地望著門口。
大約過了十分鐘，腳步聲傳來，一個穿著樸素家居服、頭發(fā)花白、面容慈祥卻帶著嚴肅神色的中年婦女快步走了進來，她看起來五十多歲，眼神銳利而清明。
“季夏？你怎么來了？”林院長的目光落在她臉上，眉頭立刻蹙緊了，“你這臉怎么回事？誰打的？”
季夏鼻子一酸，強忍著的淚水差點又掉下來，她站起身，張了張嘴，卻發(fā)現(xiàn)自已喉嚨發(fā)緊，一時不知從何說起。
林院長走近幾步，仔細看了看她的臉，又看到她身上單薄的校服和緊緊抱在懷里的書包，臉色更加凝重。“先別急，坐下慢慢說，老張，麻煩你去我辦公室抽屜里拿點冰袋和藥膏來。”
門衛(wèi)大爺應聲出去了。
林院長在季夏對面坐下，語氣緩和了些：“孩子，別怕。告訴我，發(fā)生什么事了？你怎么一個人這么晚跑到這里來？你養(yǎng)父母呢？”她顯然還記得季夏被領養(yǎng)的事。
聽到“養(yǎng)父母”三個字，季夏的眼淚終于控制不住，大顆大顆滾落下來。
她斷斷續(xù)續(xù)，語無倫次地將今晚在餐廳發(fā)生的事，以及長期以來壓抑的感受說了出來。
林院長安靜地聽著，臉色越來越沉，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握緊了。
門衛(wèi)老張拿著冰袋和藥膏輕輕放在桌上，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，帶上了門。
林院長拿起用毛巾包好的冰袋，示意季夏敷在臉上。
冰涼的觸感讓季夏紅腫的臉頰稍微好受了一些，也讓她混亂的思緒稍微清晰了一點，她低著頭，不敢看林院長的眼睛，害怕看到失望。
“孩子，”林院長沉默了好一會兒，才緩緩開口，聲音里沒有了剛才的嚴厲，更多是一種深深的疲憊和復雜的情緒。
“我聽了，心里……很難受，打人不對，無論什么理由，尤其當眾打孩子耳光，更不對。”
季夏的眼淚又涌了出來，但心里那根緊繃的弦，因為這句話，而微微松動。
“但是，”林院長話鋒一轉(zhuǎn)，語氣變得語重心長，“季夏啊，你有沒有想過，跟你養(yǎng)父母好好、心平氣和地談一次？”
季夏抬起淚眼，有些不解地看著林院長。談？怎么談？他們從來不聽她說話。
林院長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，繼續(xù)說道：“我知道這很難，但從你剛才說的，還有當年我們了解的情況來看，你爸媽，他們送你讀書，供你吃穿，至少在物質(zhì)和受教育機會上，是盡了撫養(yǎng)責任的，你可能覺得壓抑，覺得他們只看重你的成績，把你當工具……但孩子，你得知道，在這個世界上，有很多被領養(yǎng)出去的孩子，境遇遠比你要……艱難得多。”
林院長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，似乎想起了許多往事：“有的孩子被領養(yǎng)后，很快又被送回來，因為養(yǎng)父母有了自已的孩子；有的被當做免費勞動力，早早輟學打工；甚至……還有遭遇更不幸事情的，相比之下，你能一路讀到重點高中，成績優(yōu)異，至少說明他們在培養(yǎng)你成才這件事上，是投入了資源和期待的，雖然他們的方式可能讓你窒息，他們的動機可能摻雜了私心。”
季夏抿緊了嘴唇，沒有反駁，養(yǎng)父母在吃穿用度上，的確從未苛待過她，甚至可以說比許多普通家庭還要好些。
她應該感恩，不應該任性，院長阿姨說的對，她已經(jīng)擁有的，比福利院其他孩子多太多東西了。
“我明白您的意思了，院長阿姨。”季夏的聲音低了下去，帶著濃重的疲憊，“我只是……不知道該怎么和他們好好談，他們從來不聽我的想法，只覺得我年紀小不懂事。”
“這需要一個過程，也需要技巧，慢慢來孩子。”林院長拍了拍她的手，“今晚你先什么都別想了，好好在這里睡一覺，明天，我會試著聯(lián)系你的養(yǎng)父母，和他們溝通一下，至少，今晚動手和說那些傷人的話，他們必須意識到錯誤，也必須給你一個道歉，其他的，我們再慢慢看，好不好？”
季夏看著林院長關切而堅定的眼神，那顆在寒風中飄搖無依的心，終于找到了一小塊可以暫時停靠的岸邊。
她點了點頭，雖然對未來依然迷茫，但至少此刻，她不是完全孤獨的。
“來，我?guī)闳バ菹⒌姆块g。”林院長起身，領著季夏走出值班室，來到旁邊一間干凈整潔的小房間，里面有一張單人床，一套簡單的桌椅，被褥都是洗得發(fā)白的干凈棉布。
“這里平時是給偶爾來幫忙的義工住的，今晚你先將就一下，衛(wèi)生間在走廊盡頭，好好睡一覺，什么都別想。”
“謝謝您，林院長。”季夏真心實意地道謝。
“傻孩子，這里永遠是你的一個家。”林院長摸了摸她的頭發(fā)，嘆了口氣，“快休息吧。”
房門輕輕關上，房間里只剩下季夏一個人。
她脫掉外套和鞋子，和衣躺下，身心俱疲之下，幾乎是沾枕頭就陷入了不安穩(wěn)的睡夢中，臉上依舊帶著紅腫，心里依舊壓著巨石，但在這個狹小卻安全的房間里，她終于可以暫時卸下一點心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