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龍真人接過四柄寶劍的瞬間,只覺得雙手一沉,仿佛托住了四座大山。
蘇元離得遠都能看出他牙關緊咬,額上青筋暴起,卻不敢有絲毫松懈。
雷震子站在他身后,也是面色鐵青,一言不發。
握著風雷棍的手微微發顫,不知是被四劍的煞氣所懾,還是被燃燈方才那番話氣得。
趙公明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燃燈掌中那團熾烈的“小日”,鼻腔里重重哼出一聲,不再多言。
周身清光一卷,化作一道凌厲流光,頭也不回地朝著天際激射而去,轉瞬消失在云靄深處。
云霄見狀,心中暗嘆,混元金斗的金光卷住兀自掙扎怒罵的金靈圣母,瓊霄碧霄亦步亦趨,幾人緊隨趙公明之后離去。
萬壽山上空,一時間寶光散盡,只余下燃燈古佛盤坐虛空,掌托烈日。
以及對面如臨大敵的黃龍真人,和他身后噤若寒蟬的雷震子。
山坳里,蘇元和金吒幾乎將整個身子都埋進了草石之中,只露出兩雙眼睛,死死盯著半空。
只見燃燈周身那尊破損的二十四首金身緩緩收斂佛光,化作點點金屑融入他干瘦的軀體。
胸前被戮仙劍貫穿的傷口處,肌肉緩緩蠕動,肉芽滋生,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彌合。
道道祥和的佛光自頭頂的慶云垂下流轉時明時暗,如同呼吸。
每一輪明暗交替,他身上那些被劍氣撕裂的傷口便愈合一分,氣息也隨之凝實一分。
這老東西,竟然不急著走,而是就地盤坐,借著地脈之力先行療傷。
金吒看得心急如焚,用胳膊肘悄悄捅了捅蘇元,眼睛拼命眨巴,遞過去一個眼色:
【蘇哥!你倒是下個隱身法陣啊!就這么趴著,等他修好了金身,回頭一抬手咱們就完了!】
蘇元回了他一個白眼:
【下個屁!我這破法陣能擋住燃燈?別輕舉妄動,賭他老人家眼神不好!】
金吒氣得直翻白眼,卻也不敢再動。
半空中,燃燈的金身已然修復了大半,那道道裂痕逐漸彌合,周身佛光也愈發圓融。
他沒有睜眼,手中的動作也沒停,但忽然緩緩開口:
“放心,本座雖風評不佳,但這點氣量還是有的。”
“此次靈山,文殊、觀音那幾個后生晚輩未曾親自前來尋仇,算是留了份香火情。本座投桃報李,自然也不會對你們兩個小輩出手。”
蘇元和金吒同時僵住。
兩人對視一眼,誰也沒動。
【他看到我們了?】金吒用口型說。
【也有可能是在詐我們,好像剛才他沒出手似的。】蘇元也用口型回。
【那就不動。】
【不動。】
幾人繼續趴著,紋絲不動。
不知不覺間,天邊已泛起了魚肚白,晨輝刺破夜霧,灑遍了萬壽山的每一個角落。
半空中,燃燈古佛終于緩緩睜開了眼睛。
此刻的他,周身佛光盡數內斂,二十四首十八臂的金身法相早已收起,又恢復了那副愁眉苦臉、干瘦枯槁的老僧模樣。
而一旁的黃龍真人,此刻已是滿頭大汗,想來是這一夜他一刻不停調轉仙力,凝神戒備,生怕燃燈突然發難,連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。
此刻天光已亮,燃燈傷勢盡復,黃龍卻是一副仙力虧空的模樣,手腳都微微發顫,全憑著一口氣硬撐著。
燃燈緩緩睜開眼,斜睨了黃龍一眼,見他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,不由得嗤笑一聲,語氣里滿是輕蔑:
“廢物就是廢物,瞧瞧你那沒出息的樣子。”
“本座若真有心對你出手,憑你那點微薄道行,就算是手握四柄誅仙劍,又能擋得住本座一招半式?也值得你熬了一夜,弄得這般狼狽不堪?”
黃龍真人被他這般當眾折辱,一張老臉漲得通紅,卻偏偏反駁不得。
只能咬著牙,攥緊了手中的四柄仙劍,硬是沒吐出半個字來。
燃燈見狀,更加得意,懶得再跟他多費口舌。
袍袖一拂,足下緩緩生出十二品蓮臺,蓮光流轉,便要騰空離去。
“燃燈!”黃龍忽然開口,聲音帶著幾分嘶啞,“將東皇太一殘魂留下!你方才親口答應的!”
燃燈身形一頓,停下腳步,卻未回頭,只是淡淡道:
“黃龍,你怎么還是這個樣?”
他緩緩轉身,看著黃龍,臉上露出一絲極其古怪的神色,似憐憫,似嘲諷:
“趙公明方才如何對你?將你獨自留在此地,置于險境,可曾問過你半句愿不愿意?可曾考慮過你的死活?在他眼里,你不過是個可以用來交換的籌碼罷了!”
“他們截教,從上到下,哪個不是把自已的命看得比天重,把別人的命看得比紙薄?”
“你這時候反倒巴巴地替他說話,替他要東西?”
他頓了頓,語氣愈發刻薄:
“你也不想想,若不是截教這幫人個個心懷鬼胎,各有軟肋,本座一句話,就能讓他們乖乖放下四劍,退走萬壽山?”
“你以為趙公明是為了大局才退走?他若真那般顧全大局,當年封神之戰,截教何至于一敗涂地?還不是見利忘義,私心作祟!”
“你方才沒聽見?趙公明攔著金靈不讓她報仇,結果自已呢?還不是向我討要他自已的老仇人,陸壓。”
“哼,一幫濕生卵化、披毛戴角之輩,僥幸得了些造化,如今也能高居天庭廟堂,執掌權柄,簡直是三界笑話!”
黃龍真人臉色一陣紅一陣白,胸口劇烈起伏,卻依然梗著脖子,執拗道:
“少說廢話!將東皇殘魂留下!否則……”
“否則怎樣?”
燃燈面色陡然一沉,眼中厲色一閃:
“好說好商量,是不是給你臉了?嗯?你這不知進退的厭物!”
話音未落,他手指一彈,一道金光脫手而出,快如閃電!
“砰!”
黃龍真人連反應都來不及,胸口便如遭重錘,整個人被擊飛出去!
四柄仙劍脫手而出,只有誅仙劍被他死死攥在手里,沒有松開。
燃燈看也不看他,目光落在那散落一地的三柄仙劍上。
戮仙、陷仙、絕仙,三劍橫陳,劍身上流轉著淡淡的靈光,如同活物。
燃燈目光掃過地上那三柄絕世兇劍,眼中貪婪之色一閃而逝,喉結微微滾動。
但他終究只是搖了搖頭,惋惜一嘆:
“唉,通天教主的殺伐至寶,何等神物!可惜,可惜,落在爾等手中,真是明珠蒙塵,寶卷生苔!”
他從懷中掏出一個光球,隨手一拋,擲在黃龍真人身邊。
內里隱約可見一只三足金烏的虛影,正蜷縮沉睡,氣息微弱。
“這是陸壓。好歹也是一只三足金烏,拿給昊天交差吧,至于怎么騙昊天,我相信趙公明會有辦法。”
燃燈直起身,負手而立,聲音淡漠:
“至于東皇太一的殘魂,關系到本座證道混元的根基,斷然沒有予人的道理。”
“告訴趙公明,這筆賬,本座記下了。待本座從鴻蒙深處功成得道,再回來與你們一一分說,到時候,新賬舊賬,一并算清!”
言罷,燃燈不再停留,一甩身上殘破的袈裟,腳下金蓮光芒大放,掉頭直奔天外而去,口誦一偈,身形漸漸縹緲。
混沌修真有道先,隨緣度日煉真鉛。
曾赴紫霄聞妙法,也歷殺劫掌幡旃。
定海衍天成凈土,靈柩含光證枯禪。
今日且向鴻蒙去,他朝歸來定坤乾。
就在他心神放松,氣勢將散未散的那一剎那,異變陡生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