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蟬子見諦聽興沖沖地朝著這邊奔來,心頭一熱,
連忙蹲下身去,伸出雙手,臉上露出笑意,準備迎上這頭通靈神獸,與它親昵一番。
誰知那諦聽四爪生風,頭一低,便從他手下鉆了過去,甚至連速度都未減分毫。
更是在擦身而過的時候,大腦袋微微一側,斜睨了他一眼。
金蟬子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,伸出的雙手尷尬地懸在半空,好不尷尬。
卻聽到身后另一位“圣僧”不陰不陽地開口:
“這畜生勢力的很,慣會爬高踩低,一雙狗眼最會看人下菜碟。連我這般根正苗紅的,它都不大放在眼里,何況是你?”
金蟬子正自羞惱,聞言卻下意識地回頭。
只見那諦聽果然也從這圣僧身側疾馳而過,連眼皮都沒抬一下,半分理睬的意思都沒有。
他心里的羞惱竟然漸漸褪去,竟莫名生出一絲微妙的平衡來。
【嗨!雖然諦聽沒搭理我,但不是也沒搭理你么?】
【不對!這諦聽這般歡天喜地地沖過來,那究竟是見到了誰,竟這般歡愉?】
【阿彌陀佛,該不會又是……】
“汪!”
緊接著,便是蘇元那熟悉的嗓音。
“哎!哎!你狗日的別咬我褲子啊!這料子貴著呢,星月鮫綃,天庭瑤池今年的嫦娥親簽限量款!”
“汪!汪汪!”
“說了別咬別咬,松口!你站起來干嘛!別撲我!滾開!”
眾人循聲望去,只見那神獸,此刻人立而起,兩只前爪親熱地搭在蘇元身上,碩大的嘴筒子不住往蘇元腰間懸掛的儲物囊上湊,尾巴搖得幾乎要出現殘影,哪有半分神獸威嚴。
蘇元又是好氣又是好笑,眼見自已這身價值不菲的袍子快被口水浸濕,
也顧不得心疼,連忙伸手在儲物囊里掏摸,抓出一把金光燦燦的丹藥,也不論是何藥性,一股腦全塞進了諦聽大張的嘴里。
“給你給你!饞死你這狗東西了!都是八轉的,夠你嚼一陣子了!”
金丹入腹,諦聽這才安分下來,四爪落地,還不忘用腦袋蹭了蹭蘇元的褲腿,一副乖巧討好的模樣。
蘇元沒好氣地踢了踢諦聽的屁股:
“帶路!你家菩薩呢?”
諦聽“嗚嗚”兩聲,轉身便往翠云宮深處小跑而去,還不時回頭看看蘇元跟沒跟上。
蘇元搖搖頭,對身后神色各異、目瞪口呆的眾人招呼道:
“走吧,兩位圣僧,還有諸位,地藏王菩薩就在前方院中等候。”
眾人連忙跟上,穿過院門,踏入翠云宮正殿,只見殿內蓮臺高筑,佛光氤氳,幾不可視物。
地藏王菩薩正跌迦端坐于最高的蓮臺之上。
一身僧袍嚴整,雙目微闔,手結法印,寶相莊嚴,全然沒了往日與蘇元私會時那副粗豪模樣。
直到眾人參拜禮畢,地藏王菩薩才緩緩睜開雙目:
“爾等來意,我早已知曉。”
金蟬子心中激蕩,再也按捺不住,搶在所有人前面上前一步,深深一禮:
“還請地藏師叔明鑒,施大法力,為小僧辨明真身,還我清白!”
地藏王菩薩聞言,臉上無喜無悲,只是微微搖頭,緩聲道:
“癡兒。諸法空相,不生不滅,不垢不凈,不增不減……”
“你既已脫殼九轉,褪去靈山舊身,踏上凡塵新途,便該知曉,前緣如露亦如電,當作如是觀。何必執著舊日稱謂,聲聲喚我師叔,徒惹塵埃?”
金蟬子聞言,渾身一震,抬眼望向蓮臺上的地藏王菩薩,眼眶瞬間紅了。
他一路從長安行來,處處碰壁,唯有此刻,地藏王菩薩一眼便點破了他的根腳,認出了他金蟬子的身份!
這些時日積壓的委屈、憤怒、惶惑瞬間涌上心頭,眼眶一熱,竟真的滾下兩行熱淚來。
他哽咽著高聲道:
“師叔!弟子……弟子苦啊!”
“如今天庭昏聵,法度不明,地府失察,力有未逮。三界之內竟被奸人一手遮天,黑白顛倒,真偽莫辨!”
“如今這西行路上,妖邪竊據正位,顛倒黑白,混淆視聽,長此以往,取經大業危矣!”
“弟子人微言輕,屢遭構陷,幾無立錐之地。”
“如今唯有菩薩您,大愿宏深,超脫物外,方能不偏不倚,明斷是非!還請菩薩施展法力,勘破虛妄,還三界一個真正的朗朗乾坤!”
他字字泣血,句句含冤,聽得身后一眾凡間僧人都心有戚戚,面露不忍。
地藏王菩薩面皮抽動了一下,掃過一旁的蘇元,又看了看跪在地上聲淚俱下的金蟬子,緩聲道:
“貧僧乃是九華山上,散淡的人,早不理三界俗務了。”
“這三界的朗朗乾坤,澄澈玉宇,自有后來英杰擔綱。譬如蘇元小友這般年輕俊彥,道心通明,手腕高妙,方是擎天玉柱,架海金梁。小友,你說是也不是?”
蘇元正看著金蟬子表演,冷不防被地藏王菩薩點名,不由得露出一抹苦笑,連忙拱手道:
“菩薩,這時候就別打趣我了。今日我等前來,正是想請菩薩您大發慈悲,幫著看看這兩位圣僧,究竟孰真孰假,也好了了這樁公案,讓我們能安心踏上西行之路。”
地藏王菩薩聞言,眉毛幾不可察地向上挑了挑,意思很明顯。
【真要說?在這兒?當著這么多人的面?合適么?】
蘇元會意,眉頭立刻皺起,趁著低頭拱手的機會,飛快地擠了擠眼睛。
【這他媽能隨便說么?這倆人啥身份你心里沒數啊?】
地藏王菩薩了然,輕輕點了點頭。
【早說嘛,明白了!】
地藏王菩薩重新坐直了身體:
“阿彌陀佛。二位施主,方才貧僧以慧眼觀之,以諦聽察之,已有所得。”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尤其是金蟬子,更是抬起頭,淚眼朦朧中充滿了希冀。
只聽地藏王菩薩不疾不徐地道:
“然而,大道玄奧,幽微難測。你二人之形貌、骨相、乃至魂魄靈光之波動,皆受無上佛法加持,暗合天機運轉,已然渾融一體,難分彼此。便如《楞嚴經》所云:‘如來藏中,性色真空,性空真色,清凈……”
金蟬子跪在地上,起初還滿懷希望地聆聽著。
可看到地藏王菩薩和蘇元滿臉跑眉毛的樣子,又聽到聽到地藏王菩薩這番云山霧罩的官話,他的心漸漸沉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