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元立在殿中，感受著四面八方的異樣目光，有驚愕、有憤怒、有擔(dān)憂、也有冷眼旁觀。
他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，面上卻竭力維持著鎮(zhèn)定。
雖然是臨時趕鴨子上架，不得不開口，但他也并非熱血上頭。
恰恰相反，開口前，他也是仔細(xì)盤算過的。
他深知，方才大勢已定，自已若只是跳出來泛泛而談幾句“不妥”、“三思”，根本掀不起半點水花，只會被當(dāng)作不識大體的雜音。
太白金星一個嚴(yán)厲的眼神，一句“退下，休得胡言”，就能把自已壓得死死的，后面的話根本遞不到御前。
所以，必須效仿那些清流言官，發(fā)驚人之語，立危聳之論，言辭越激烈，比喻越尖銳，才越能吸引圣聽，搏得一線開口的機會。
但這無疑是在走鋼絲，最大的風(fēng)險就是，壓根沒人聽他說完，直接以“君前失儀”、“狂悖妄言”的罪名將他拖下去。
他一個小小的監(jiān)察司長，縱然有人保，但在王母、長生這等帝君眼中，無非是稍大些、蹦跶得顯眼些的螻蟻，碾死也就碾死了，事后未必會有多少人深究。
他敢賭這一把，底氣就在于殿中仍舊光華流轉(zhuǎn)的墨寶，他賭的就是這二位圣人是否護短。
從通天圣人開口攔住長生大帝那一刻看，他至少賭對了一半。
蘇元這番話，如同往滾沸的油鍋里潑進(jìn)一瓢水。
玉帝坐在圈椅上，面上依舊看不出喜怒，以他的身份與蘇元的差距，自然不會親自下場與之辯論，那樣太失體統(tǒng)。
但他身邊的眾人，卻瞬間炸開了鍋！
“放肆！”
“狂妄！”
勾陳大帝與長生帝君幾乎同時霍然起身，須發(fā)皆張，怒聲呵斥，周身帝威鼓蕩，震得衣袂獵獵作響。
他們身居帝位，統(tǒng)御一方，何曾聽過如此尖刻的比喻，竟將陛下與亡國之君相提并論！
玉帝是紂王，那我們這些附議帝策的臣子是什么？是助紂為虐的尤渾、費仲之流嗎？
就算圣人開口讓蘇元繼續(xù)講，那是圣人的恩典與氣度。
自已此刻開口怒斥蘇元，則是維護天庭綱常、捍衛(wèi)陛下威嚴(yán)的分內(nèi)之事，圣人亦說不得什么。
聞仲太師聽到蘇元竟真將那句“弗如紂天子遠(yuǎn)甚”說了出來，眼前猛地一黑，只覺得一股逆血直沖頂門，腳下虛浮，踉蹌一下，差點仰面栽倒。
多虧身旁的趙公明眼疾手快，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，暗中渡過去一道平和的仙元，低聲道：
“太師！定住心神！此刻萬萬亂不得！”
太師一張嘴，嘴角溢出一口鮮血。
“他……難道要當(dāng)比干不成？”
太白金星臉色煞白，再也顧不得許多，疾步?jīng)_上前去，邊走邊呼：
“蘇元！還不快向陛下、向娘娘請罪！”
“別沖動，都坐下。我來問問他。”
紫微帝君把勾陳、長生按在座位上，又目示太白不要沖動，這才率先開口。
他近千年來輪值天庭主持日常政務(wù)，最近幾次蘇元的風(fēng)波他都親身經(jīng)歷，對蘇元的觀感頗為復(fù)雜，故而并沒有過多責(zé)罵之意，反而溫言勸道：
“蘇元，你有一腔熱血是好的，忠心也是好的。”
“但你年紀(jì)尚輕，可知當(dāng)年封神之戰(zhàn)的真正內(nèi)幕？紂王自女媧宮進(jìn)香題詩那一刻起，便已清楚自已的結(jié)局。天命如此，非人力可挽。”
“陛下與諸公所謀，乃是在天道框架內(nèi)，為東方玄門爭取最大生機。僅憑一腔熱血，幾本史書，便能在此妄議朝政大局，指點江山？”
“你以為，你站在這里，便看得比在座諸卿，比陛下，更遠(yuǎn)更清？”
面對帝君的勸阻，蘇元臉上也無絲毫懼色：
“帝君，明悟天機的，是高高在上、超脫物外的圣人，是統(tǒng)御萬方、執(zhí)掌權(quán)柄的大能！”
“但圣人之下，大能之外，億兆生靈可不知道這些，他們不懂什么氣運交割，不明何為天道示警！”
“他們只知道，天庭的賦稅將越來越重，坊市里的靈石將越來越難賺，修煉用的資糧將越來越貴，日子過得越來越緊巴！”
“當(dāng)這份艱難困頓，看不到盡頭，找不到緣由，而他們仰望的天庭，會發(fā)來一份份捷報，宣告大劫順利進(jìn)行，東方天庭進(jìn)一步取得階段性勝利。”
“臣并非自以為比陛下、比諸公看得更清，臣只是站在了那些目光短視的‘億兆生靈’的位置上，說了幾句他們或許想說，卻無人能替他們傳達(dá)的話。”
“戰(zhàn)報或許會粉飾，但戰(zhàn)線不會騙人。”
蘇元說完，長揖不起。
“嘿，你這小子，我怎么就跟你說不通……”
“行了！”
紫微帝君還要苦口婆心勸蘇元，耳邊響起一聲清叱，壓過了所有嘈雜。
王母娘娘已然起身，鳳眉倒豎，面罩寒霜，她手指微微發(fā)顫，直指蘇元：
“不要東拉西扯了，好膽！真是好大的膽子！”
“蘇元！你一個小小的司長，微末仙吏，安敢在此等場合，大放厥詞？”
“妄議天庭定策，比擬今古，譏刺君上？攪亂朝局，動搖天心！”
她一步步逼問，每個字都如同重錘：
“此等狂悖犯上之言，絕非你一人敢想、敢言！說！究竟是誰在背后指使你？是誰挑唆的，敢做不敢認(rèn)！”
王母鳳目含威，銳利如刀，掃過太白金星，掃過面如金紙的聞仲和身邊的趙公明，又盯回蘇元。
“你的長官？你的老師？還是你的什么朋黨同伙？都站出來吧！”
“是英雄好漢，就敢做敢認(rèn)！都站出來讓本宮看看，看看這天庭之中還藏著多少包藏禍心、陽奉陰違之輩！”
太白金星聽聞此言，腳下猛地一滯，面色更加難看，但旋即又堅定地往前站了半步，恰好擋在蘇元側(cè)前方。
他嘴唇翕動，正欲開口辯解，王母卻根本不給他機會。
“金星！”王母冷聲道，“此事眼下與你無關(guān)！本宮此刻，只想聽蘇元自已說！”
見到蘇元不作聲，王母走到蘇元面前，居高臨下，直視蘇元：
“蘇元，怎么？被本宮問住了？啞口無言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