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黎套上那件寬大的無菌服，兩只手都在抖，連系帶子都費勁。
護士看不過去，幫她隨手打了個結，推著她往里走。
“進去別亂看，只管跟你姐說話，別讓她睡過去。”
護士語速飛快，甚至帶著點命令的口吻。
厚重的氣密門在身后合攏，隔絕了走廊里嘈雜的人聲。
手術室里冷得像冰窖，充斥著著令人作嘔的血腥氣。
“表姐……”劉黎喚了一聲，聲音發澀。
卓紅眼皮動了動，沒睜開。
她疼懵了。
那種疼不是皮肉傷，是從骨頭縫里鉆出來的，把人往死里折磨。
“表姐，是我，我是劉黎。”劉黎蹲在床邊，把臉貼在卓紅的手背上。
卓紅手指顫了一下，費力地把眼皮撐開一條縫。
看見劉黎，眼淚瞬間涌了出來，順著眼角滑進鬢角的頭發里。
“疼……”卓紅嘴唇干裂起皮，發出的聲音像風箱漏氣。
“我知道，我知道疼。”
劉黎眼眶一熱，差點跟著哭出來。
但她不能哭。
這時候要是連她都崩了，卓紅就真沒指望了。
“醫生說了，馬上就不疼了，麻藥這就打。”
劉黎用袖子胡亂給卓紅擦汗。
“咱們聊聊天，分散一下注意力。”
卓紅沒力氣說話，只是小幅度地搖了搖頭。
“我們聊聊即將到來的寶寶名字吧。”
劉黎把臉湊近了些，強行把話題拽過來。
“我和葉陽私下里商量過這事。”
提到葉陽，卓紅渙散的瞳孔稍微聚了點焦。
劉黎嫌棄的撇撇嘴，但臉上帶著溫暖笑意。
“你知道他取了什么名嗎？他說要是男孩就叫卓越，女孩就叫卓月。”
劉黎也虛弱的擠出一個笑容。
“超越的越，月亮的月。土死了，一聽就是九十年代那種村口大喇叭喊的名字。”
“我也覺得難聽死了。”劉黎自顧自地說著，手掌輕輕搓著卓紅冰冷的手臂。
“我給寶寶想了個小名。”
劉黎頓了頓，看著卓紅的眼睛。
“叫笑笑。”
“不管是男孩還是女孩，都叫笑笑。”
卓紅愣了一下。
劉黎聲音低了下去，帶著點哽咽。
“其實人生沒什么大不了的，所有的糟心事，所有的開心或難過其實一瞬間就過去了。
“哪怕世界再壞，笑笑就好了。”
“只要笑笑，生活就能繼續下去的。對嗎？表姐。”
卓紅盯著頭頂的手術燈，眼淚止不住地流。
“笑笑……”卓紅嘴唇蠕動，重復著這個名字。
旁邊的麻醉師看了一眼監護儀上的數據。“血壓穩住了，準備給藥。”
冰涼的液體順著留置針推進血管。
撕心裂肺的疼痛開始變得模糊，身體像是飄在云端，輕飄飄的。
醫生拿起了手術刀。
劉黎在護士的帶領下，出了手術室。
劉黎在護士的帶領下，出了手術室。
門剛開一條縫，眾人猛地圍了上去。
“怎么樣了？！”
魏文兵第一個沖到跟前。
葉陽扶著幾乎要癱倒的應萍，心臟也提到了嗓子眼。
李雪兒站在人群外圍，雙手插在運動褲的口袋里，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靜，但微微前傾的身體還是暴露了她的緊張。
就在所有人把心提到最高點，連呼吸都忘了的時候。
“哇——哇——”
一聲響亮清澈的嬰兒啼哭，毫無征兆地從手術室厚重的門后穿透出來。
卓軍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，順著墻壁滑坐在地，用手背捂住臉，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。
“生了……生了……”
應萍喃喃自語，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，洶涌而出。
葉陽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，這才發覺后背早已被冷汗濕透。
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，臉上露出劫后余生的慶幸。
幾分鐘后，手術室的門再次打開。
一名護士抱著一個用襁褓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家伙走了出來，臉上帶著職業性的微笑。
“恭喜，母女平安，是個六斤八兩的小公主。”
卓軍三步并作兩步沖到護士面前，他顧不上看那個新生的孩子，第一句話問的還是自己的女兒。
“護士，我女兒呢？她……她怎么樣了？”
“產婦正在縫合傷口，生命體征平穩，已經脫離危險了。”
護士耐心地回答，“觀察一段時間，很快就能轉到普通病房，放心吧。”
聽到這話，卓軍才像是徹底活了過來。
他顫抖著雙手，從護士那里接過那個小小的襁褓。
懷里的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陌生的氣息，哭聲漸漸止住了。
她費力地睜開還帶著水汽的眼睛，黑葡萄似的眼珠好奇地轉了轉，最后落在了卓軍那張布滿皺紋和淚痕的臉上。
下一秒，那張皺巴巴的小嘴竟然微微向上彎起，露出了一個沒有牙齒的、純凈無比的笑容。
卓軍眼淚混著笑意，淌了滿臉。
劉黎也湊了過來，用手指輕輕點了點嬰兒的臉蛋，然后抬起頭，開始向這個新生命介紹她的世界。
“寶寶你看，這是你大舅，魏文兵。”
魏文兵咧著嘴，想笑又不敢笑得太大聲，憋得滿臉通紅，只能伸出一根粗壯的手指，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襁褓的一角。
“這是你姑父，葉陽。”劉黎又轉向葉陽。
葉陽走上前，臉上帶著溫和的笑，伸出手，輕輕握住了嬰兒探出襁褓的小手。
那小手軟得不可思議，像是沒有骨頭。
“還有你姑姑蔣丹，你舅媽楚子寧。”劉黎依次介紹著。
蔣丹和楚子寧早就看得心都化了，圍在旁邊小聲地贊嘆著。
最后，劉黎深吸一口氣，看著襁褓里那個安靜的小家伙，然后抬起頭，用一種近乎宣告的鄭重，對所有人說。
“她叫笑笑。”
眾人都是一愣。
劉黎的眼眶又有些濕潤，但這次，她的臉上全是溫暖的笑意。
“我跟表姐在里面說好的，不管這個世界有多壞，只要笑一笑，就什么都能過去。”
“所以，她叫卓笑笑。”
笑著活下去的笑。
就在這時，一陣急促而混亂的腳步聲從走廊盡頭傳來。
眾人下意識地回頭望去。
一個身影踉踉蹌蹌地跑了過來，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襯衫，頭發凌亂，臉上帶著一種混雜著驚慌、悔恨和茫然的復雜神情。
是謝文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