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聲“住手”清脆如黃鶯出谷，卻又帶著無法掩飾的焦急與顫抖，硬生生截斷了秦風那即將踏上白玉階梯的腳步。
他前行的氣勢，那股仿佛要將整個皇城都碾碎的無上威壓，也在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呼喚中出現了剎那的停滯。
整個朱雀門前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他們順著聲音的來源望去，只見那本應緊閉的宮門不知何時打開了一道縫隙。
一道纖細的鵝黃色身影，正提著裙擺，跌跌撞撞地從門后跑了出來。
那是一個看起來只有十六七歲的少女，身著華貴的宮裝，頭上插著精致的珠釵，本該是金枝玉葉，尊貴無比的模樣。
可此刻她發髻微亂，一張傾國傾城的俏臉上滿是淚痕與驚惶，全然不顧公主的儀態就那么朝著秦風的方向沖了過來。
“是九公主！天啊，是九公主殿下！”
“九公主怎么出來了？太危險了！”
人群中爆發出陣陣驚呼。
大秦九公主秦瑤。
當今陛下的幺女，也是整個大秦皇室最受寵愛的明珠。
更是秦風……血緣上唯一的妹妹。
秦瑤的出現讓這片已經被血與殺戮染紅的廣場，多了一抹完全不協調的亮色。
她無視了滿地的殘肢斷臂，無視了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安樂侯，也無視了那些面如土色的禁軍。
她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背影孤高而又陌生的白衣少年。
“秦風哥哥！”
秦瑤的哭聲帶著濃重的鼻音，她跑得太急，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摔倒，卻又很快穩住身形繼續向前。
“求求你，別這樣，快停下！”
她終于跑到了秦風身后不遠處，卻又不敢再靠近。
眼前的秦風讓她感到無比的陌生與恐懼。
那股若有若無散發出來的氣息，讓她感覺自己的靈魂都在顫栗。
這真的是那個十年前會笑著背她轉圈，會給她抓蝴蝶，會偷偷從御膳房拿點心給她的秦風哥哥嗎？
秦風沒有回頭。
他只是靜靜地站著，那即將踏出的一步終究沒有落下。
千年歲月，故人早已化作枯骨。
他以為自己這顆被劍意磨礪了千年的心，早已堅如磐石再不會為任何事掀起波瀾。
可這聲“秦風哥哥”卻像是一根最細微的針，輕輕刺破了他塵封已久的記憶一角，帶出了一絲微不可查的酸楚。
他還記得，十年前，那個總喜歡跟在他屁股后面，梳著兩個羊角辮，奶聲奶氣叫他哥哥的小丫頭。
那是他除了母親之外，在偌大皇宮中唯一感受過的溫暖。
“你，長大了。”
許久，秦風才緩緩開口，聲音依舊沙啞，卻比之前少了幾分森然的殺意，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。
聽到秦風的回應，秦瑤先是一愣，隨即淚水更加洶涌地滑落。
他還記得自己！
這讓她在無盡的恐懼中，看到了一絲希望的曙光。
“哥哥，是我，是瑤兒啊！”
秦瑤上前兩步，伸出手，似乎想要去拉秦風的衣袖，卻又被他身上那無形的疏離感所逼退。
她哽咽著語無倫次地哀求道：
“哥哥，我知道你受了委屈，我知道你心里恨！可是……可是你不能這樣啊！這里是皇城，你再殺下去，父皇……父皇他不會放過你的！”
“你這是在自尋死路啊！跟我回去好不好？我們去跟父皇求情，父皇他……他心里其實也是念著你的！”
“念著我？”
秦風終于緩緩地轉過身來。
當秦瑤看清秦風正臉的那一刻，呼吸猛地一窒。
那是一張怎樣淡漠的臉。
清秀的輪廓依稀還是記憶中的模樣，可那雙眼睛卻看不到任何情緒的波動。
他只是平靜地看著她，那份平靜卻比任何憤怒都更讓人心寒。
“他若念著我，十年前，我娘血濺宮門之時，他在哪里？”
“他若念著我，這十年，我瘋癲癡傻，受盡欺凌之時，他又在哪里？”
秦風的質問一句比一句誅心。
秦瑤的臉蛋瞬間血色盡失，嘴唇翕動，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是啊。
她該怎么回答？
她什么都回答不了！
十年前，她被禁足在自己的宮殿里，無數次哭著鬧著要去找哥哥，換來的卻只是父皇越來越冷漠的臉和更嚴厲的看管。
她只能從宮女太監的只言片語中，拼湊出哥哥悲慘的遭遇。
她無能為力。
“所以，收起你那可笑的天真。”
秦風的語氣重新變得漠然。
“今日，誰也攔不住我。”
“我娘的血，不能白流。”
“我這十年的苦，不能白受。”
“這座皇宮里所有參與過當年之事的人，一個都跑不掉。”
說完，他不再看秦瑤，轉身便要繼續向上走。
“不要！”
秦瑤發出一聲絕望的尖叫，竟是鼓起了畢生的勇氣，猛地沖上前從身后死死地抱住了秦風的腰！
“哥哥！不要！”
少女溫軟的身體貼上后背，帶著微微的顫抖。
秦風的身體，再一次僵住了。
一股他已經遺忘了千年的觸感，順著脊背，傳遍四肢百骸。
那不是力量的碰撞，也不是劍意的交鋒，只是一種單純的屬于親人的溫度。
“放手。”
秦風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壓抑的煩躁。
“我不放！”
秦瑤將他抱得更緊，臉頰緊緊貼在他的背上，淚水浸濕了他的衣衫。
“除非你從我的尸體上踏過去！否則我絕不放手！”
“你以為我不敢？”
秦風的聲線驟然轉冷，一股凌厲的氣機自身體周圍一閃而逝。
秦瑤只覺得一股刺骨的寒意襲來，抱住他的雙臂傳來針扎般的刺痛，但她依舊咬著牙死死不肯松開。
她用盡全身的力氣，哭喊道：
“哥哥！我知道！我知道當年的事另有隱情！母后……母后不是妖后！她是被人陷害的！”
“父皇他……他也是被蒙蔽了！這些年他一直在暗中調查，他過得也很苦啊！”
聽到“陷害”二字，秦風那準備震開秦瑤的真元微微一頓。
他緩緩垂下眼簾，遮住了其中一閃而過的厲芒。
“哦？”
“他查到了什么？”
秦瑤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，連忙說道：“我……我不知道具體查到了什么！父皇從不跟我說這些！但是我知道這一切都和那個從宮里傳出聲音的國師有關！是他！一定是他蠱惑了父皇！”
“國師……”
秦風咀嚼著這兩個字。
就是剛才那個被他一劍斬散了黑氣的蒼老聲音的主人么？
看來，這條老狗就是當年的主謀之一了。
秦風的沉默讓秦瑤看到了一線生機。
她鼓起勇氣，繼續加碼，聲音帶著一絲哀求與決絕：
“哥哥，你給我一點時間，不，你給父皇一點時間！他一定會給你一個交代的！你若不信，瑤兒……瑤兒愿以性命擔保！”
“你的命，值幾個錢？”
秦風不帶感情地反問，讓秦瑤的心瞬間沉入谷底。
然而，秦風接下來的話，卻讓她重新燃起了希望。
“也罷。”
秦風仰起頭，看了一眼天色。
“既然你這個妹妹還認我這個哥哥，我便給你一個機會，也給他一個機會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了皇宮最深處，那座金碧輝煌、象征著至高皇權的太和殿。
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，也仿佛穿透了層層宮墻響徹在那個男人的耳畔。
“讓他，自己滾出來。”
“跪在這朱雀門前。”
“對著我娘慘死的方向，磕三個響頭。”
“我就，暫且饒這滿城螻蟻一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