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世紀的“負荊請罪”,比王衛東預想的還要快。
他幾乎是在掛了王衛東電話的當天晚上,就鼻涕一把淚一把地,沖到了他姐夫楊副市長的家里。
楊副市長最近的日子,也不好過。
那封匿名舉報信的事,雖然在市委高層沒有掀起太大的波瀾,但該有的“影響”還是實實在在地落到了他頭上。
市委書記找他談了次話,沒有批評,也沒有指責,只是很“關心”地讓他“注意身體”,還“體諒”他分管工作辛苦,特意“批”了他幾天假,讓他“好好休息一下,調整調整”。
楊副市長在官場上摸爬滾打了半輩子,哪能聽不出這背后的深意?
這哪里是“放假”?
這分明就是“停職反省”!
是讓他主動“避避風頭”,也是讓他跟這件事,做一個暫時的“切割”。
這既是對他的一種保護,也是一種警告。
保護他,不讓輿論的火繼續往他身上燒。
警告他,管好你身邊的人,別再給班子添亂!
所以,當他看到自己那個不爭氣的小舅子,哭得跟個三孫子似的跪在自己面前,把所有蠢事都和盤托出時,楊副市長真是驚怒交加,氣得差點當場犯了心臟病。
他一腳就把張世紀踹翻在地,指著他的鼻子,氣得渾身發抖,半天說不出一句話。
他知道,這次自己是真的被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東西,給坑慘了!
他比誰都清楚這封舉報信的厲害。
雖然信里沒點名,雖然市紀委也沒有正式立案,但這個“污點”已經實實在在地貼在了他楊文華的政治履歷上。
他現在最怕的,不是紀委的調查。
他怕的是這件事發酵之后帶來的連鎖反應。
到時候,市里的同事會怎么看自己?
一個連親戚都管不好、縱容家人打著自己旗號在外面胡搞的領導?
下面那些局委辦的干部會怎么看自己?
一個隨時可能出事、已經失去領導信任的“過氣”副市長?
最可怕的,是市委書記會怎么看自己?
一個班子,最怕的就是出“丑聞”,出“污點”。
任何一個成員的負面新聞,損害的都是整個班子的聲譽。
為了維護整個班子的“團結”和“名譽”,為了不影響自己下一步的政治前途,一把手在關鍵時刻,壯士斷腕,犧牲掉一個有“污點”的部下,是再正常不過的政治操作。
楊副市長幾乎可以預見到自己的未來。
等這陣風頭過去,自己最好的結局,恐怕就是被調去人大、政協,或者某個叫不上名字的二線部門,坐上幾年冷板凳,然后安安穩穩地等待退休。
他辛辛苦苦打拼了半輩子的政治前途,可能就要因為這么一件破事,徹底斷送了!
他怎么能不怒?怎么能不恨?
但憤怒和絕望過后,他到底還是冷靜了下來。
事情已經發生,怨天尤人沒有任何意義。
眼下最要緊的,是怎么自救。
怎么把這件事的負面影響,降到最低。
怎么向組織,向市委書記,表明自己的清白和態度。
他立刻動用了自己所有的關系。
一方面,他通過自己信得過的渠道,向市紀委側面“澄清”,反復強調自己對小舅子在外面的所作所為毫不知情,并且旗幟鮮明地表示,堅決支持組織嚴查,不管涉及到誰,都絕不姑息!
這,是在政治上表明立場,和張世紀劃清界限。
另一方面,在冷靜地思考了一整夜之后,他親自拿起電話撥通了金水縣縣委書記鄭義的手機。
他知道,解開這個死結的關鍵,不在市里,而在金水縣。
更準確地說,在那個叫王衛東的年輕人身上。
……
金水縣,縣委書記辦公室。
鄭義接到楊副市長的電話時,也有些意外。
“楊市長?您好您好!怎么有空給我打電話?”
“鄭書記,冒昧打擾了。”
電話那頭,楊副市長的聲音帶著幾分明顯的疲憊和歉意。
“我今天給你打電話,主要是想……跟你做個檢討啊。”
這話一出,鄭義立刻就愣住了。
堂堂一個副市長親自打電話給下屬縣的縣委書記,開口就是“做檢討”?
這可不是開玩笑的。
楊副市長敢“檢討”,他鄭義可不敢“受”。
一個副廳級干部,向下屬一個正處級干部“檢討”,這要是傳出去,他鄭義還想不想在官場上混了?
“楊市長!您這話說得太重了!我可擔待不起啊!”
鄭義立刻把姿態放得更低:
“您有什么指示,盡管吩咐!我們金水縣的工作,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到位的地方,您盡管批評!是我們工作沒做好!”
“不不不,鄭書記,不是你們的問題,是我的問題。”
楊副市長嘆了口氣,也沒再繞圈子,直接把話挑明了:
“是我……治家不嚴,讓我那個不成器的內弟,給你們縣里,給平橋鎮,添了大麻煩啊!”
鄭義一聽這話,心里瞬間就雪亮了。
他知道,楊副市長這是在為那封舉報信的事,來找他“溝通”了。
而且這番話聽起來是“自我批評”,實際上卻是一種更高明的“求助”。
“關于平橋鎮那個項目的事,我已經了解清楚了。”
楊副市長繼續說道:
“都是我那個不成器的弟弟,利欲熏心,打著我的旗號,在外面胡作非為!給你們的工作,造成了極其惡劣的影響!”
“我作為他的家人,作為市里的分管領導,沒有盡到監管和教育的責任,我負有不可推卸的領導責任!我向你,也向金水縣的同志們,表示深深的歉意!”
他敢這么說,但鄭義卻不敢這么聽。
鄭義立刻接口道:
“楊市長,您千萬別這么說!這件事我們縣里也有責任!是我們對項目的宣傳引導不夠,對社會上的一些不實傳聞,沒有及時澄清,才導致了誤會的發生!我們正在進行深刻反思!”
兩人在電話里互相“檢討”了一番,都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。
這番官場上的太極推手打完,楊副市長終于話鋒一轉,提到了正題。
“鄭書記,這件事的性質,現在很敏感。”
“我個人的榮辱得失,倒是小事。但平橋鎮那個項目,是我親眼看過的,確實是個好項目,是個能為老百姓辦實事的好項目。如果因為我個人的原因,因為我家里那點破事,就讓這么個好項目半途而廢,那我楊文華,就成了金水縣的罪人了!”
“所以,我希望……縣里這邊,能先穩住局面。”
“尤其是……平橋鎮的那個王衛東同志。”
楊副市長頓了頓,語氣變得無比誠懇:
“這個年輕人,很有能力,也很有想法。這件事,說到底,是出自平橋鎮,他才是這件事的源頭。解鈴還須系鈴人,只有讓他出來,配合我們,才好把這件事的來龍去脈,徹底講清楚,把這個誤會給澄清了!”
“我希望,鄭書記您能先想辦法,把王衛東同志‘保’下來。不要因為外界的一些風言風語,就影響到他的工作,更不要給他任何處分。”
“只有他穩住了,平橋鎮的項目才能穩住。這件事,才能有一個圓滿解決的基礎。”
楊副市長這番話,說得是情真意切,大公無私。
但鄭義卻立刻聽懂了這背后的弦外之音。
楊副市長現在最怕的是什么?
他最怕的,就是這件事繼續查下去,最后查出他那個草包小舅子,真的有違規行為。
而平橋鎮這邊,尤其是王衛東,為了自保,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他那個小舅子身上。
那到時候坐實了“領導親屬違規干預項目”的罪名,他楊文華就真的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!
所以,他需要王衛東,需要平橋鎮這邊,“配合”他。
配合他,把這件事的性質,從“領導親屬違規干預”,給“扭轉”成“不法商人企圖利用不實信息,惡意中傷政府重點項目”。
而要完成這個“扭轉”,就必須讓王衛東這個“源頭”,安然無恙。
并且,讓王衛東,心甘情愿地,出來幫他“作證”。
而最后那句“這件事的圓滿解決,需要縣里和鎮里同志的‘智慧’”更是點睛之筆。
這等于是在告訴鄭義:
只要你們金水縣,能幫我把這件事圓過去,那我楊文華,就欠你們金水縣一個天大的人情。
”我明白了,請您放心!\"
鄭義立刻做出了回應,那聲音里充滿了堅定:
“王衛東同志,是我們金水縣重點培養的優秀年輕干部。他工作積極,能力突出,敢于擔當,我們縣委對他,是完全信任的!”
“至于外界那些捕風捉影的謠言,我們絕不會聽信!更不會因此,影響到一個優秀干部的工作和前途!”
“請楊市長放心,我們金水縣,一定會全力配合市里的工作,盡快把這件事調查清楚,還我們優秀干部一個清白,也還我們重點項目一個公道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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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6章 來自副市長的“求助”電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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