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影散場兩人隨著人流走出放映廳。
縣城電影院的設施算不上好，但對這個年代的小城來說，能在炎炎夏日，吹著空調，看上一場大屏幕電影，已經是不錯的消遣了。
“這就是你說的‘愛情電影’？”
周雪的語氣里，帶著一絲被“欺騙”后的好笑和吐槽。
“我怎么覺得，從頭到尾都透著一股壓抑，打來打去的，最后還沒個好結局。主角也都死的差不多了，這哪兒算愛情電影了？”
“下次，你這個‘工作責任人’，可得把功課做得再仔細一點。”
王衛東摸了摸鼻子，有些不好意思，但還是欣然點頭，接受了批評。
“是，是我功課沒做到位。下次一定認真調研，絕對不讓周老師失望。”
說完，他自己也補充道：
“其實，這部電影，我也……不太喜歡。”
“哦？”
周雪有些意外，她停下腳步，她停下腳步，饒有興致地看著他：
“我還以為，你會覺得這種電影很有深度呢。”
她繼續調侃道：
“那，我們偉大的哲學家，王衛東同志，能不能給我分析分析，您為什么不喜歡這部電影？”
王衛東沒有立刻回答，他沉默了片刻，像是在組織語言，又像是在斟酌，接下來的話，該說到什么程度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他才緩緩開口：
“你說它是愛情電影，其實也沒錯。”
“但它和真正的愛情，根本不沾邊。”
周雪側過頭，聽得很認真。
“還有它里面那種……旋律，或者說，它想表達的那種思想基調，讓我感到非常不適。”
“什么‘人性的無法馴化’，什么‘欲望難以逃脫’，什么‘身不由己的命運悲劇’……”
王衛東的語氣里，帶上了毫不掩飾的厭惡：
“這些東西，看起來很高深，很沉重，很文藝。但實際上，骨子里是……低級。”
“低級？”
周雪這下是真驚訝了。
她沒想到，一個平時那么理智、那么有城府的男人，會用這么直接的話來評價一部電影。
要知道，《臥虎藏龍》可是享譽國際的大片，拿過奧斯卡獎，被無數人奉為經典的“高雅藝術”。
“對，低級。”
王衛東毫不避諱：
“為什么說它低級？因為它是服務于一種……命運的墮落。”
“它把所有的人性弱點，所有的懦弱、貪婪、自私、放縱，都歸結為‘命運的不可抗力’，歸結為‘江湖的身不由己’。”
“李慕白，一代大俠，口口聲聲為了師門、為了道義，但他心里，真的放下了嗎？”
“他對俞秀蓮的感情，明明可以有個結果，卻偏偏要搞出一副‘發乎情止乎禮’的樣子，把自己憋屈死，把對方也折磨得夠嗆。”
“這種所謂的‘克制’，不是因為道德有多高尚，而是因為軟弱！因為他不敢去面對自己的真實欲望，不敢去承擔那份責任！”
“還有那個玉嬌龍。”
王衛東冷笑了一聲：
“什么追求自由，什么反抗禮教。說白了，就是一個被寵壞了的大小姐，任性妄為，不僅害了自己，也害了身邊所有愛她、關心她的人。”
“她追求的根本不是什么自由，而是放縱！是那種不顧后果、只想滿足自己一時沖動的……低級欲望！”
“這種所謂的‘反抗’，根本沒有任何建設性，只會帶來毀滅。”
他越說越嚴肅：
“最低級就在于，它非要塑造一個明明滿是漏洞、滿是人為的錯誤選擇，卻又要用那種玄之又玄的鏡頭語言，營造出一種‘這就是命’、‘這就是人性的無奈’的假象！”
“它在告訴觀眾什么？”
“告訴大家，只要你的欲望夠強烈，你就可以不顧后果？只要你把這種放縱包裝得夠‘自由’，夠‘真性情’，那你就是無辜的，你就是值得同情的？”
“這種思想，極其惡劣！極其虛偽！”
“它是在為軟弱開脫，是在為放縱找借口，是在消解人類面對困境時，真正應該有的那種——戰勝自我、承擔責任的勇氣和力量！”
周雪聽得有些發愣。
她沒想到，一部電影，竟能讓王衛東產生這么大的反應，更沒想到，他能從這個角度，做出如此犀利、甚至堪稱“刻薄”的批判。
“可是……”
周雪猶豫了一下，還是說道：
“這部電影的風評好像真的很不錯啊。很多影評人都說它拍出了東方文化的意境，探討了深層次的人性，甚至說是武俠電影的巔峰之作……”
“風評？”
王衛東冷笑了一聲，語氣里透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清醒和不屑：
“這恰恰說明了問題所在。”
“現在的所謂‘風評’，所謂‘大眾審美’，有多少是真正經過獨立思考的？又有多少，是被那些故弄玄虛的所謂‘精英’，給帶偏了的？”
“電影，或者說，絕大多數所謂的‘藝術’，說到底，它首先是件商品。是商品，就要服務于大眾。”
“大眾喜歡看什么？不過是想看到自己心里的那一面而已。”
“對欲望的窺探，對卑劣的獵奇，對悲傷的自我感動，對所有‘得不到’和‘已失去’的無病呻吟……這些東西，最容易引起共鳴，因為它們是人性中最廉價、最普遍的情緒。”
“這部電影，恰恰迎合了這些需求。”
“它用那些唯美的畫面，那些看似高深的臺詞，把這種‘無病呻吟’包裝成了‘高雅藝術’。”
“讓那些本來就沒什么主見、卻又渴望標榜自己‘有品位’的人，找到了一個絕佳的自我陶醉的出口。”
“他們會說，看懂這部電影，就說明我有深度，我有文化，我能理解那種‘高級的悲傷’。”
“你一旦質疑它，就會有人說你‘品味不行’，‘沒有深度’。”
“于是，所有人都假裝自己看懂了，都在那里互相吹捧，自賣自夸，裝作高雅。”
“可實際上呢？”
王衛東嗤笑一聲：
“百無一用。”
“它既不能給你解決現實問題的力量，也不能給你帶來積極向上的精神指引，它只能讓你在兩個小時的黑暗里，沉浸在一種虛無的、自憐的、故作深沉的情緒里，然后走出來，繼續面對自己一地雞毛的生活。”
“這種所謂的‘藝術’，除了滿足那幫搞創作的人孤芳自賞的虛榮心，除了讓普通觀眾產生一種‘雖然看不懂但好像很厲害’的錯覺之外，還能給這個世界，帶來什么真正的價值嗎？”
“沒有。”
王衛東斬釘截鐵地給出了結論。
“所以，我不喜歡它。非常不喜歡。”
王衛東這一通長篇大論說完，胸口微微起伏。
他意識到自己似乎說得有些太激動了，畢竟這只是一次約會，不是在開會，更不是在做演講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，轉頭看向周雪，有些歉意地笑了笑：
“抱歉，我是不是……太嚴肅了？把你嚇到了吧？”
周雪卻搖了搖頭。
她以前只覺得王衛東是個有能力的官員，是個會算計的政治人物。
但今天，她看到了他不為人知的另一面。
這個男人，他真的……很有思想。
而且，是一種極其強大、極其獨立、不受任何人左右的思想。
這讓她覺得……很迷人。
“沒有。”
周雪輕輕搖了搖頭，嘴角彎了起來。
“我覺得你說得……蠻有道理的。”
她看著王衛東，由衷地說道：
“不愧是哲學家。”
“那種只屬于強者的，現實主義哲學家。”
王衛東也笑了，聳了聳肩：
“這算夸獎嗎？”
“算。”
周雪挽緊了他的胳膊，語氣輕快：
“絕對算。”
“走吧，我的大哲學家，下一個項目是什么？”
“嗯……下一個項目……”
王衛東看著她那明亮的眼睛，想了想，說道：
“去吃個冰淇淋？”
“好！”
……
就這樣，兩人沿著縣城的街道慢悠悠地走著，像街上一對對普通情侶那樣，偶爾買點路邊小零食，隨口聊著一些沒什么要緊的閑話。
一直到晚上九點半，王衛東才把周雪送到了她家樓下。
到了臨別的時候，氣氛又變得有些安靜。
王衛東看著周雪，說道：
“那我送你上去了？”
周雪卻站在單元門口，沒有動。
她抬起頭，看著王衛東，眼神里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光芒，清澈，卻又帶著幾分試探。
“王衛東。”
她輕聲問道：
“你今天對我……有感覺嗎？”
這問題問得如此直接，如此坦白。
王衛東微微一愣，然后，點了點頭。
“有。”
他回答得同樣坦白。
“那你為什么……”
周雪看著他，又看了看樓上那扇亮著燈的窗戶，意思很明顯。
既然有感覺，為什么還要把我送回家？
為什么不……
王衛東立刻就明白了。
其實，他又何嘗不是在忍著呢？
這大半年，他身邊一個女人也沒有。
他所有的精力，都消耗在了權力、金錢、還有那個龐大的、步步為營的局里。
身體的渴求、心底的躁動，被理智死死地壓制著。
而今天，當周雪那雙清亮的眼睛，就這么坦然地、帶著一絲羞怯卻又無比勇敢地看著他時，那股憋了太久的沖動，突然就沖垮了所有防備。
他伸出手，一把將周雪摟進懷里。
然后，毫不猶豫地，低頭吻了下去。
那是一個充滿侵略性、毫無保留的吻。
王衛東甚至都沒想她怎么會突然這樣問，也沒再細思她的心思。
只是遵從身體最本能的反應。
唇舌相觸的那一刻，兩個人都能清晰地感覺到，彼此身體里那股壓抑已久的渴望。
周雪的身體，有那么一瞬間的僵硬，但很快就軟了下來，手不自覺地，也環上了王衛東的腰，踮起腳尖，開始小心地回應著他的吻。
路燈的光，將兩人擁吻的影子，拉得很長。
許久，王衛東才喘著氣，松開了她。
他看著她那雙因為情動而變得水潤迷蒙的眼睛：
“好。”
“我們不回家。”
他拉著她的手，轉身就走。
去哪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