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咋了?黃美麗就是個定時炸彈!她真要是把事兒抖摟出去,就全完了!”
周大拿眉頭一下子皺緊,“黃美麗那張破嘴!”
他斜瞟了史艷華一眼,又道,“不過你放心,她不敢。”
“不怕一萬,就怕萬一。俺倒不怕她,就怕金柱受連累!”
“那你想咋辦?”
“俺想把他轉到市里的學校去!”
周大拿猛地看向她,“市里學校?”
“對。俺一個遠房表姑父在市里教書,花點錢,就能轉過去。”
剛才黃美麗嘴上服軟,周大拿心里也犯嘀咕,怕她真狗急跳墻。
“這倒是個法子,可金柱在這兒上得好好的,他愿意去?
再說,星期天回趟家也不容易。”
“星期天不用他回,咱們過去看他就是!”
“中,讓俺想想再說。”
“這事除了咱倆,誰也別讓知道。”
周大拿沒吭聲,抬腿就走了。
史艷華望著他的背影,嘴角往上一挑,冷笑著道,“金柱是俺兒子,憑啥給王金枝喊娘?
還有黃美麗,趁早收起你那點小算盤!跟俺斗,你還不夠格!”
另一邊,黃美麗氣沖沖回到家,拿起那塊破鏡片照了照自已的脖子,還紅著一片。
“周大拿、史艷華,真把俺逼急了,俺啥事都干得出來!”
猛地,周大拿那句“讓你永遠閉嘴!”又在耳邊炸響,黃美麗渾身一哆嗦,打了個冷顫。
她像丟了魂似的,軟塌塌癱在堂屋椅子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堂屋門。
“娘,你咋回來了?”
周志民在地里只顧低頭鋤地,半天沒聽見黃美麗的動靜,扭頭一看人早沒影了,趕緊叫周小梅回來看看。
黃美麗沒理周小梅,眼都沒眨一下。
“娘!”周小梅走近,拔高嗓子又叫了一聲。
黃美麗這才回過神,罵道,“你個死妮子,叫魂呢?”
“俺爹讓俺回來看看你。”
“看啥?有啥好看的?”
周小梅被她一吼,聲音怯了下去,小聲嘟囔,“看你在家干啥……”
“俺能干啥?趕緊回地里去!對你那窩囊爹說,人家又要收超生罰款了,讓他去弄錢!”
周小梅回到地里,把黃美麗的話原原本本跟周志民一說,周志民的眉頭皺得更緊了。
當年為了要個兒子,超生了一胎,周小梅就是個“黑孩”,沒分著地,還得年年交罰款。
每次罰款都得賣糧食湊,去年天旱,收成差得很,吃的都沒有,哪還有余糧賣錢?
他琢磨著去周志國家借點,先把這關應付過去。
晌午從地里回來,他徑直去了周志國家。
“大哥,俺想借點錢交超生罰款。”
周志國剛蹲在門口,周志民就來了。
“沒錢!”周志國半點沒猶豫,就兩個字。
他手里不是真沒錢,可那點錢是留著給周小偉定親、娶媳婦用的,借給周志民,那就是肉包子打狗——有去無回。
周志民臉上掛不住,低聲下氣地說,“大哥,你放心,割了麥立馬就還!
黃美麗逼著俺借錢,俺要是借不到,她又要鬧,讓外人看笑話。”
到底是一母同胞,周志國看他那副模樣,心也軟了,轉身從柜子里摸出二十塊錢遞給他。
忍不住叮囑一句,“好好伺候莊稼,多收點糧食比啥都強!”
再說另一邊,周大娘和春桃抱著倆娃往青山街趕,走到小晌午才到照相館。
兩個娃養得肥嘟嘟的,抱著走了七八里路,倆人胳膊都是又酸又麻,衣裳也被汗水浸透了。
“給俺倆娃照張百天相!”周大娘抹了一把額頭的汗說。
老板娘一看倆孩子,眼睛笑得瞇成一條縫,“哎呀,這倆娃咋恁喜人?是龍鳳胎不?”
周大娘滿臉得意,“是!龍鳳胎!”
“真會生啊,這一下子就兒女雙全了!”老板娘的目光又落到春桃那張白里透紅的小臉上,
“你是娃他娘吧?這倆娃真排場,隨你!”
春桃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輕輕點了點頭。
“來,你一手抱一個,俺先給你們娘仨拍一張,拍完老太太再一塊兒拍!”
春桃左右各抱一個娃,乖乖看向鏡頭。
“好,笑一笑!”
給娘仨拍完,周大娘和春桃一人抱一個又拍了一張,
倆娃單獨合影一張,再各拍一張單人的,一共拍了四張。
走出照相館,太陽已經正南,天熱得厲害。
周大娘說,“去喝碗豆腐腦再回,也歇歇腳。”
倆人找了個路邊飯攤,一人喝了碗豆腐腦,又吃了兩個包子,坐那兒歇了會兒,才起身往家走。
還沒走到街南頭,春桃就聽見身后有人喊她。
“大娘,春桃妹子!”
二人回頭一看,是左金慧,還是跟以前一樣穿得利索洋氣,滿面春光。
“左大姐,是你?”春桃笑著打招呼。
左金慧在東山見過周大娘,臉上堆著熱絡的笑,禮貌地喊,“大娘好。”
上次在東山,左金慧去找周志軍,周大娘知道她是吳明偉的表妹,便笑著點了點頭。
“閨女,上次去東山,沒吃飯就走了,俺心里到現在還過意不去呢……”
“大娘,以后有的是機會 ,哪天我去家里看您,一定留下吃飯。”
她說著湊近二人,目光在兩個娃臉上來回看。
“聽我表哥說,志軍哥得了龍鳳胎,真替他高興。
這倆娃真招人疼,比畫上的娃還好看!”
說著就伸出胳膊,“大娘,讓我抱抱!”
孩子剛吃完奶,還沒拉屎撒尿呢,周大娘哪敢讓她抱?
“小孩子屎尿多,別再屙尿到你衣裳上。”
大太陽底下站著說話實在熱,周大娘便道,“閨女,有空去家里坐,俺們得趕緊回,你忙你的吧。”
左金慧卻不死心,“沒事,小孩子都這樣,來,讓我抱抱。”
周大娘見她執意要抱,便把建設遞了過去。
“小可愛,叫啥名兒?”左金慧看著建設虎頭虎腦的樣子,忍不住想起自已的兒子,眼眶一熱。
“叫建設。”周大娘說。
左金慧強壓下心里的難受,擠出笑問,“建設這名兒好,誰給起的?”
“他爹起的。”
她又看向春桃懷里的娃,“這個呢?”
“暖暖。”春桃輕聲答。
“建設、暖暖,真好聽……”左金慧想到周志軍對自已的冷淡,心里更不是滋味。
突然,一股熱流順著胸口往下淌——
她低頭一看,懷里的建設,竟一泡尿全尿在了她身上,的確良襯衣濕得透透的,下擺還在往下滴水。
左金慧臉上的笑瞬間僵住,心里那點不甘,猛地變成了一股子說不出的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