轎車緩緩啟動，駛離了金陵。
目的地，是那個霓虹璀璨的十里洋場——上海。
林楓坐在后座，閉目養(yǎng)神。
古賀坐在他旁邊，身體繃得僵硬，掌心已沁出冷汗。
他身邊都是林楓的人，自已的小命可全系在林楓一念之間。
車廂里一片寂靜。
只有引擎的轟鳴和輪胎碾壓路面的沙沙聲。
古賀的腦海里，不停回放著那份傷亡報告。
第三聯(lián)隊，陣亡兩千二百人。
第五聯(lián)隊，陣亡兩千人。
小林楓一郎的第四聯(lián)隊，陣亡二十人。
他偷偷看了一眼林楓。
那張平靜的側(cè)臉，沒有任何波瀾。
林楓突然開口。
“古賀君。”
古賀猛地一顫，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，心臟狂跳不止。
“哈伊！”
林楓沒有睜眼。
“此次皖南之役，可謂是帝國在支那戰(zhàn)場上，前所未有的輝煌勝利。”
勝利？
古賀的眼角抽搐了一下。
這分明是一場慘敗，一場被這混蛋精心策劃的犧牲！
林楓的聲音帶著惋惜。
“若非陸軍航空隊未能及時配合，全殲敵人，指日可待。”
他微微搖了搖頭，輕嘆一聲。
“可惜了。”
古賀的呼吸變得急促。
他想反駁，想揭穿小林楓一郎的謊言。
那不是牽制，那是小林楓一郎的部隊被圍，是絕境！
可他張了張嘴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林楓那份“請求總攻”的電報，還有記者錄下的錄音。
都堵死了他所有的反駁之路。
林楓繼續(xù)說，聲音里帶著一種上位者對下屬的“教導(dǎo)”意味。
“當(dāng)然，此次戰(zhàn)役，也暴露了我們陸軍內(nèi)部的一些問題。”
他終于睜開眼，側(cè)頭看向古賀。
“尤其是協(xié)同作戰(zhàn)部隊，訓(xùn)練不足，士氣不振。”
“第三聯(lián)隊和第五聯(lián)隊，傷亡慘重，令人痛心。”
古賀的臉漲成了豬肝色。
林楓的話，字字誅心。
這混蛋把兩個聯(lián)隊當(dāng)炮灰，現(xiàn)在卻反過來指責(zé)他們訓(xùn)練不足，士氣不振。
這是赤裸裸的羞辱。
他感覺自已的胸腔里，有一團火在燒。
“小林君，你……”
他試圖開口。
林楓擺了擺手，打斷了他的話。
“不過，這并非沒有意義。”
他的語氣輕描淡寫，卻透著一股傲慢。
“他們的犧牲，為帝國贏得了戰(zhàn)略主動。”
“也讓那些心懷叵測之人，看清了誰才是真正的帝國棟梁。”
古賀猛地握緊了拳頭。
他知道林楓是在指桑罵槐，是在警告他。
車廂里再次陷入沉默。
古賀只覺得渾身發(fā)冷，脊背發(fā)涼。
他原以為，自已能將小林楓一郎踩在腳下。
沒想到，自已反倒成了他功績的墊腳石。
這哪里是跟小林楓一郎回上海取車，這分明是押送他去受刑。
一種深深的屈辱感，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。
此時，李路坐在另一輛車的后座上。
他的心里，也藏著自已的小九九。
小林少佐，這次是真的栽了。
天蝗都下令讓他回上海反思。
還要向那個被抽鞭子的大使和汪衛(wèi)道歉。
這簡直是奇恥大辱。
古賀大尉，東條閣下的女婿。
這才是真正的大人物，有著深厚的背景和無限的潛力。
小林楓一郎雖然厲害，但這次的公開懲罰，無疑讓他的地位變得岌岌可危。
李路開始感到不安，他跟著小林楓一郎，雖然風(fēng)光無限。
但小林楓一郎行事過于激進，鋒芒畢露，常常置身險境。
他不禁開始懷疑，自已是不是“抱錯了大腿”？
路途中，他們在一座小鎮(zhèn)停下用餐。
李路趁著林楓去方便的機會，悄悄湊到古賀身邊。
“古賀大尉，您……”
他壓低了聲音。
“您和少佐，都是有背景的人。”
“想必對帝國未來的走向，看得比我等透徹。”
古賀瞥了他一眼，眼神中帶著一絲警惕。
他現(xiàn)在看誰都覺得是林楓的人。
李路連忙解釋，生怕古賀誤會。
“卑職是小林中將的女婿，對帝國忠心耿耿。”
“只是……只是最近跟著小林少佐，確實有些心力交瘁。”
“也對少佐的一些做法，感到不解。”
他小心翼翼地表達著自已的“不滿”，希望能在古賀這里找到一絲共鳴。
古賀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小林中將？
那個在御前會議上，為林楓說了一句話的老家伙？
他心中一動，臉上擠出了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。
“原來如此。”
他拍了拍李路的肩膀。
“都是為了帝國效力，但方式方法，確實各有不同。小林君他……”
他故作猶豫，嘆了口氣。
“他年輕氣盛，難免沖動，行事過于激進。”
“不過，這也是他為帝國盡忠的表現(xiàn)。”
古賀看向李路，眼神里帶著一絲蠱惑，
“你跟著他，可是吃了不少苦頭吧？那些沖鋒陷陣的活，可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。”
李路心中一酸。
可不是嘛。
小林楓一郎那個瘋子，誰知道他下次又會做出什么驚天動地的事情？
他連忙點頭，語氣中帶著幾分委屈。
“古賀大尉說的是，卑職確實感到有些力不從心。”
他覺得古賀大尉身上，有著一種與林楓截然不同的，更加穩(wěn)重可靠的氣質(zhì)。
古賀心中冷笑。
這個李路，是個蠢貨。
但蠢貨也有蠢貨的用處。
他需要一個，能隨時掌握林楓動向的眼線。
這個李路，再合適不過了。
抵達上海，已是傍晚。
林楓直接將古賀安排進了外灘最好的酒店。
古賀看著窗外黃浦江的夜景，心中卻只有一片冰冷。
他剛到上海，就看到了小林楓一郎的排場。
外灘的碼頭，停滿了掛著“小林會社”旗幟的貨船，密密麻麻，一眼望不到頭。
新市區(qū)里，高樓大廈鱗次櫛比，霓虹燈閃爍。
好幾棟最高的建筑上，都掛著小林會社的巨大招牌。
這里，簡直就是小林楓一郎的王國。
他想起了在金陵時，小林楓一郎對他說的話。
“格局，要打開。”
古賀感覺自已就像是一個跳梁小丑。
一個被林楓玩弄于股掌之間的可悲角色。
他以為自已能算計林楓，卻沒想到。
小林楓一郎早已將整個上海灘，都變成了他的棋盤。
他所謂的“懲罰”，不過是讓他回到自已的地盤。
他所謂的“反思”，不過是讓他更加肆無忌憚地發(fā)展自已的勢力。
古賀胸口一陣窒息，眼前陣陣發(fā)黑。
小丑，竟是他自已。
這個認知，讓他幾乎崩潰。
林楓沒有理會古賀的感受。
他將古賀安頓好后，就讓李路留下來招待。
自已則驅(qū)車前往新市區(qū)的巡捕房。
巡捕房里，趙鐵柱見到林楓，立刻迎了上來。
“少佐！”
他恭敬地鞠躬。
“木村大佐找您，說是發(fā)現(xiàn)了幾個紅黨的人。”
林楓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木村？
紅黨？
他心中一沉。
皖南的事情后，山城方面一直沒有回復(fù)他的電報。
那種詭異的沉默，讓林楓感到一絲不安。
他向山城發(fā)了一封電報，解釋說皖南戰(zhàn)役的烏龍，是因為他立功心切。
在追擊新四軍的時候，與國軍不經(jīng)意遭遇。
這才引發(fā)了沖突。
這個解釋，山城方面，會信嗎？
他現(xiàn)在還要仰仗軍統(tǒng)的資源。
現(xiàn)在還不是跟軍統(tǒng)撕破臉的時候。
紅黨的力量，現(xiàn)在還不夠強大。
現(xiàn)在，正是國紅兩黨合作的時候。
對于整個民族，只有在大方向上一致，才能趕走侵略者。
木村這個潛伏的軍統(tǒng)特工，現(xiàn)在過來告訴自已，他手中有紅黨的名單。
這在林楓看來，就是赤裸裸的試探。
山城戴局長，終于還是動手了。
他要試探自已，到底是那方的人，還是另有所圖。
林楓點了點頭。
“把木村叫來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