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墨緩緩閉眼,意魂再次沉入那片幽藍的夢境。
這一次,他踏入的是冥土。
四周是無盡的灰暗,天空低垂如蓋,大地龜裂干枯。
無數陰魂在遠處游蕩,有的形單影只,有的成群結隊,它們眼神空洞,口中發出若有若無的嘶鳴。
秦墨低頭,看向自已的龍軀。
鱗片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、干枯、剝落。
冥土的規則與陽間截然不同,活物的肉身在這里只會逐漸腐朽,直至化作一具枯骨。
他沒有猶豫。
龍軀轟然倒地,秦墨的神魂脫殼而出。
沒了肉身的束縛,他的感知反而變得更加敏銳。
那些游蕩的陰魂察覺到他的存在,發出尖銳的嘶吼,從四面八方撲來。
秦墨面無表情,迎了上去。
廝殺,無盡的廝殺。
在這片死者的國度,沒有日夜之分,沒有時間概念。
秦墨只知道不停地戰斗,吞噬那些陰魂,壯大自已的魂力,同時也在尋找那個能復活‘屠’他們的方法。
不知過了多久。
或許是十年,或許是百年。
秦墨龍軀化作人形,停下腳步,望著眼前這片無盡的灰暗,第一次感到了一絲茫然。
冥土太大了。
大到即便他以魂體形態游蕩了不知多少歲月,依舊看不到盡頭,死去的龍族殘魂,他也遇到過不少,但無一例外,都已徹底失去了神智,只剩下本能的游蕩。
屠他們的魂魄被他溫養在體內深處,雖然穩定,卻也始終處于沉睡狀態,他嘗試過喚醒它們,卻沒有任何回應。
“需要更強的力量。”
這一日,焱離開了冥土。
秦墨的意識跟著他,游走在一處荒蕪的界天。
某一天,他忽然看到了一頭奇異的生物。
那生物體型不大,形似一頭幼鹿,通體籠罩在迷蒙的霧氣中,它的毛發呈淡紫色,一雙眼睛大而明亮,眼瞳中仿佛倒映著無數光怪陸離的畫面。
它正在沉睡。
而在它沉睡的軀體周圍,一層若有若無的夢境之力正在緩緩擴散,將四周的陰魂都隔絕在外。
夢魘獸。
秦墨腦海中浮現出這個名稱。
九重淵的“魘魔”與本土妖獸雜交的后裔,壽元極其短暫,卻擁有構建夢境的天賦神通。
它們在夢中修行,在夢中變強,百次夢醒之后,便是它們殞命之日。
這頭夢魘獸,顯然還活著。
它在沉睡中不斷變強,那層夢境之力也越來越濃郁,將周圍的一切都化作它夢境的養料。
“明煌所說焱的復活方法,極有可能與夢境有關,那這頭夢魘獸就是夢的關鍵。”
秦墨毫不猶豫地出手了。
夢魘獸在沉睡中感知到危險,猛然驚醒。
它的速度快得驚人,身形在霧氣中穿梭,試圖擺脫秦墨的追擊。
但秦墨更快。
數息之后,夢魘獸的身軀轟然倒地。
秦墨剖開它的軀體,取出一枚淡紫色的妖核。
那妖核晶瑩剔透,表面流轉著迷蒙的霧氣,隱約可見無數夢境在其中閃爍。
吞了妖核。
一股奇異的力量瞬間涌入他的魂體。
那一刻,秦墨閉上眼,再睜開時,眼前的世界已然不同,他看到了無數層層疊疊的虛幻世界——那是夢。
無數生靈的夢,無數世界的投影,無數虛實交織的界限。
它們如同氣泡般漂浮在現實之上,有的轉瞬即逝,有的穩固如城,有的黯淡無光,有的璀璨奪目。
而在這些夢境的最深處,秦墨看到了一座神國。
那神國巍峨壯麗,通體由夢境之力構筑,卻又穩固得如同真實存在,無數光點從四面八方飛來,沒入神國之中,成為它的一部分。
這些都是被采集的夢境。
秦墨心念微動,魂體化作一道流光,朝著那座神國飛去。
神國之中,是一片寧靜的世界。
山水清新,陽光溫和,微風輕拂,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實。
而在這片世界的中央,一座巨大的鏡子靜靜懸浮。
鏡子前,站著一個女子。
她一襲素衣,面容清冷,正伸手輕輕拂過鏡面,看著鏡中流轉的無數畫面,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。
霓凰。
煉道神宗那個被遺忘的天才,那個日復一日收集夢境的癡人。
秦墨落地時,她轉過頭來,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沒有驚訝。
只有一種平靜的、仿佛早已預料到的熟悉。
“你來了。”
她開口,聲音清越,如同夢中回響。
秦墨看著她:“你認識我?”
霓凰搖了搖頭,又點了點頭。
“不認識。”
她說:“但我在夢里見過你很多次。”
她抬手,指向那面巨大的鏡子。
鏡中,無數畫面流轉,其中一幅,正是一條赤紅色的龍,在一片幽藍的火海中廝殺的場景。
“從很久以前開始,我就經常夢到你。”
霓凰看著鏡中的畫面,目光柔和:
“你在一個很可怕的地方,一直在戰斗,一直在變強,我看著你殺死那些妖獸,看著你一次次攀爬那座山,看著你墜入那片深淵。”
她轉過頭,看向秦墨:
“你是龍族吧?”
秦墨沉默片刻,點了點頭。
霓凰笑了,那笑容很淡,卻帶著幾分歡喜:
“龍族的夢是什么樣子的,我還沒有收集過。”
她抬手,指向神國四周那些漂浮的光點:
“你看,這些都是我收集的夢,有人族的,有妖族的,有靈族的,有羽族的。
每一個夢,都是一段人生,一份記憶,一個未曾實現的愿望。”
“我收集它們,讓它們在神國里繼續存在。”
“這樣,那些做夢的人,就不會完全消失。”
她看向秦墨,眼中帶著幾分期待:
“你能幫我收集龍族的夢嗎?”
秦墨看著她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點了點頭。
“好。”
從那一天起,焱在這座夢境神國中,有了一個屬于自已的角落。
他開始構建自已的夢。
那是一個龍庭。
一個與他記憶中截然不同的龍庭。
沒有血脈的歧視,沒有純血與雜血的分別。
黑龍與白龍并肩而行,赤龍與銀龍共飲一泉。
父母沒有將他拋棄,而是微笑著看他成長,教他吐納,教他搏殺。
還有屠。
還有那六條甘愿為他付出性命的龍。
它們都活著,都在這座夢中龍庭里,與他一起飲酒,一起笑談,一起俯瞰這片由夢構筑的天地。
這是焱第一次,在這個夢境中,感受到了某種久違的溫暖。
盡管他知道,這只是夢。
盡管他知道,真正的屠,真正的六條龍,它們的魂魄還沉睡在他體內深處,等待著一個不知能否到來的復活。
但他依舊構建了這一切。
因為這是它們想要的自由,也是他欠它們的。
日子一天天過去。
焱在夢境神國中修行,在夢中推演那些從荒龍淵獲得的神通,在夢中與屠他們飲酒笑談。
他的魂力越來越強,對夢道的理解越來越深,距離復活它們的目標也越來越近。
直到有一天。
焱問霓凰:
“夢境,可以變成真的嗎?”
霓凰正在整理新收集的夢境,聞言動作微微一頓。
她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她抬起頭,眼中閃爍著思索的光芒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她說:“但我覺得,或許可以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那面巨大的鏡子前,伸手輕輕撫摸鏡面:
“世間的一切,都在遵循某種規則,生老病死,成住壞空,都是規則的一部分。”
“但夢境不同。”
“夢境是唯一跳出規則的存在,它可以讓人死而復生,可以讓不可能變成可能,可以讓過去的遺憾在夢中彌補。”
“如果……”
她停頓片刻,眼中光芒愈發明亮:
“如果夢道能夠走到極致,如果能用夢境之力重塑魂魄,重塑肉身,那么讓那些留下過夢境的人重活一世,或許真的可行。”
焱看著她,目光深邃。
“需要多久?”
霓凰搖了搖頭: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也許一百年,也許一千年,也許更久……”
“但……”她看向焱,笑容明媚:“我會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