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光撕裂夜色,一個黑袍身影挾裹著佛魔同體的詭異氣機,瞬間降臨瓊霄殿。
來人掀開兜帽,露出太子秦恒那張有些猙獰的面孔。
他的目光越過擋在前方的白衣女子,死死鎖定了蒲團上依舊閉目誦經的皇后呂宓。
此時的白衣中年女子已是強弩之末,面對這位狀態瘋魔、氣機鼎盛的太子,她雖勉強遞出幾記大寂滅神光,卻被秦恒掌心的幽冥死氣生生磨滅,步步倒退。
就在她渾身血氣逆行,準備施展自燃寶體的秘術拼命時,殿內卻傳出一聲輕嘆。
“退下罷?!?/p>
一直靜坐的皇后,終于睜開了眼睛,她的聲音依舊平和,還帶著一絲憐惜,在這肅殺魔氛中,顯得格格不入,卻又奇異地穿透了所有嘈雜。
白衣女子身形微頓,側頭看向皇后。
皇后對她輕輕搖了搖頭,目光重新落在太子身上,那雙鳳眸清澈依舊,倒映著太子周身洶涌的魔氣與佛光、死氣交織的混亂景象。
“恒兒,”她輕聲嘆息,如同面對一個走入歧途執迷不悟的孩子,“你被心魔所困,何苦走上這么一條不歸路?”
“心魔?哈哈哈!”太子仿佛聽到了最可笑的笑話,仰頭發出一陣凄厲的慘笑,笑聲中滿是癲狂與悲憤,“呂家殺我娘親,逼我認賊作母!你這妖婦,虛偽至此,還有臉面與孤談什么心魔,歸路?”
他眼中血色暴漲,幾乎吞噬了最后一點清明:“孤今日,只要——你死!”
話音未落,太子身形驟然模糊,原地只留下一道殘影。
他拔出一把雪亮長劍,吞吐著寒芒,徑直刺去,與此同時,另一只手中壓縮了千百倍的幽冥之氣凝聚,劍,只是障眼法,手中才是他真正為皇后準備的同歸于盡式的殺招。
面對這迅雷不及掩耳的一劍,皇后竟沒有絲毫閃避或格擋的意思。
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太子,看著那劍鋒刺來,目光依舊柔和,甚至帶著一絲釋然。
噗嗤!
利刃入肉的聲音,在寂靜的殿中格外清晰。
冰冷長劍輕而易舉地貫穿了皇后那襲素雅的天青宮裝,沒入了她的腹部。
時間,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。
太子猙獰瘋狂的表情僵在了臉上。
突如其來的順利讓他醞釀的真正殺招都為之一滯。
為什么?
她為什么不擋?
一絲連他自已都未曾察覺的,源自血脈深處的茫然,如同冰水般澆滅了他眼中一部分血色,他握著劍柄的手,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。
“為……什么?”太子的聲音沙啞,他死死盯著皇后瞬間蒼白下去,卻依然平靜的面容,那雙眼眸里沒有怨恨,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溫柔。
鮮血,順著劍鋒汩汩流出,染紅了素雅的衣袍,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皇后的身體微微晃了晃,卻依舊挺直著脊背,她抬起染血的手,似乎想觸碰太子的臉,卻又在半途無力垂下。她的聲音很輕,卻清晰地傳入太子耳中,也傳入殿內每一個尚有意識的人耳中:
“本宮……的確不是你的生母?!?/p>
“但你的娘親……也曾是本宮在這世上,最在乎的姐姐?!被屎蟮哪抗庥行┯七h,仿佛穿透了時空,看到了那個溫婉如水的女子,“本宮不知,你因何入魔如此深重……竟將仇怨,錯系于本宮之身……”
“若殺了本宮……能讓你放下這段虛妄的仇恨,能讓你從這無間地獄中解脫出來……那這一切,便都是值得的?!?/p>
太子神色很快恢復狠厲,拔出長劍,帶起一蓬鮮血,“不夠,殺你一個不夠,還有呂踏仙那老狗!還有整個呂家!都要陪葬!”
皇后輕嘆一聲,勉力抬起手,指尖凝聚起一點白色佛光,隔空點向太子眉心。
轟?。?!
那點佛光沒入太子眉心的剎那,太子的意識仿佛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拉扯著,轟然墜入到記憶洪流當中。
他看到了他生母的記憶。
那時的大玄,時值“三王之亂”,烽煙四起。
天地有異,卻非復蘇。
而是帝京內外,不知為何,長出一簇簇妖艷的魔花。
被喚作蝕心魔蓮。
朝廷雖下令焚毀,卻仍有產生異變的漏網之魚。
太子看到記憶中溫婉秀美的真母后,竟也曾有過慈航宮圣女的身份,那一年,她在宮苑之中,無意間觸碰了一株變異后未被發現的蝕心魔蓮。
自那以后,她開始變得不同,時而暴躁易怒,摔打器物,呵斥宮人,時而又會呆坐整日,眼神空洞冰冷,連平日里她最愛護的小妹呂宓靠近,都被她本能抗拒地推開。
她痛苦地抱著頭,對著銅鏡中那個日漸陌生的自已哭泣:“我怎么了……我到底怎么了……”
那時的她已有身孕五月有余,一次祈福時,圣母娘娘突然顯靈,悲憫告誡:“孩子,你沾染了樊族仙人自域外魔境帶來的‘蝕心魔蓮’之毒,魔氣已侵染胎宮。
你腹中胎兒……已成魔胎,趁其未足月,將其化去,你仍是慈航圣女,一切也都不會有影響?!?/p>
“不?。?!”畫面中的女子凄厲尖叫,死死護住自已已經隆起的腹部,“他已經五個月了,我能感覺到他在動,他在踢我,他是我的孩子,是我的骨肉,娘娘,求您慈悲,救救他,救救我的孩子!
我愿一命換一命,所有罪孽,所有魔障,都由我來承受,只求讓他平安降生,像個普通孩子一樣長大!”
圣母娘娘沉默。
太子生母跪倒在地,額頭磕出血痕,身旁所有人都在勸她,當時還是呂家少主的呂踏仙也聞訊趕來,面色鐵青,眼中藏著痛楚,他欲強行帶走妹妹,為她墮去孽胎。
女子卻以金釵抵住咽喉,血線蜿蜒,眼神決絕:“大哥若逼我,今日便是我與孩兒共赴黃泉之時!”
呂踏仙最終拂袖而去,背影蕭索。
而當時尚是少女、天賦冠絕呂家的呂宓,則日夜守在姐姐身邊,握著她的手,哭紅了眼睛,卻又一遍遍說著:“姐姐不怕,宓兒在,宓兒會保護姐姐,也會保護小外甥……”
女子撫摸著妹妹的頭發,虛弱地笑著,眼中滿是不舍與懇求:“宓兒……姐姐這輩子,沒求過你什么……只求你最后一件事……等孩子生下,若姐姐不在了……你收他做義子,好不好?
我不想讓他一出生,就沒有娘親疼,沒有娘親護著……宓兒,姐姐以后……看不到你了,你也要……好好的……”
呂宓哭紅了眼,用力點頭,哽咽發誓:“姐姐放心,從今往后恒兒就是我的親子,我就是皇后,從此入主慈航,沒有人敢欺負恒兒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