救一個落了水的大人，可比要救一個孩子難多了。
宋檸廢了九牛二虎之力，才將謝瑛拖上了岸。
兩人渾身濕透，跌坐在池畔，狼狽不堪。
宋檸大口大口地喘著氣，頭發濕漉漉地貼在臉上，水珠順著發梢滴落。
而謝瑛還在不住地嗆咳著，一雙眸子卻仍舊死死盯著池中的魚，眼尾通紅。
這一幕，讓宋檸想起娘親的玉鐲被宋思瑤摔碎的時候，她也如此刻的謝瑛一般，心如刀絞。
所以，宋檸不知該如何開口相勸。
她只能靜靜凝視著面前的池子，看著那些浮在湖面上的魚，心底升起一絲絲寒意。
當初八皇子就是掉進了這個池子里，差點淹死。
如今為八皇子祈福的錦鯉又一條接著一條的死在了這個池子里。
看來，那個想要害鎮國公府的幕后之人，賊心未死！
她一定要將這人抓出來才行！
正想著，卻聽見身旁傳來一聲壓抑的嗚咽。
宋檸忙轉過頭，驚愣地看著謝瑛。
就見謝瑛坐在那里，望著滿池翻了肚子的錦鯉，那雙素來溫和的眼睛里，此刻盈滿了淚水。
“為什么……”低啞的聲音幾乎聽不清，“為什么我這么沒用……連母妃唯一留下的東西……都護不住……”
宋檸心口微塞。
她太明白此刻謝瑛的崩潰與自責了。
“殿下……”
她輕輕喚了一聲，卻再沒有更多的話
可謝瑛卻忽然轉過了身來看她，四目相對，他那雙猩紅的眸子顫抖得厲害。
然后，不等宋檸反應過來，他便忽然張開了雙臂，猛地抱住了宋檸。
“我好沒用……”顫抖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，像是隨時都要碎裂開來一般。
抱著宋檸的雙臂極緊，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。
破碎的嗚咽不住傳來，“我什么都護不住，護不住母妃，護不住皇兄，連這幾條錦鯉都護不住……”
宋檸幾乎是在被謝瑛抱住的瞬間便想去推開她的。
可此刻，她的手懸在半空，不知該推開他還是該安慰他。
她從未見過這樣的謝瑛。
那個永遠溫潤如玉、永遠云淡風輕的五皇子，此刻像個無助的孩子，在她懷里哭得不能自已。
可是，有那么一瞬間，宋檸覺得，能這樣哭出來，也很好。
不似當初的自己，面對將娘親的玉鐲摔碎后非但不道歉，反而口出惡言的宋思瑤；面對在一旁添油加醋的流逝；面對不問緣由，不分是非的宋振林……
那時的自己，唯一能做的便是反抗，是發瘋，是哪怕受了家法也不吭一聲，絕不服軟！
唯獨，不能像此刻的謝瑛一樣，抱著一個人，嚎啕大哭。
可若那時能有一個人來安撫她，來告訴自己，那不是她的錯，不怪她沒有護好娘親的東西，不怪她斗不過那一家三口。
或許，她也會好受些……
可沒有。
一個人都沒有。
宋振林只會怪她沒有將東西收好。
而周硯只會跟她說，宋思瑤已經知道錯了。
你已經打過宋思瑤了。
算了。
可怎么能算了？
憑什么算了？！
宋檸眼眶也不自覺泛了紅，懸在半空的手，緩緩落了下來。
她輕輕拍著謝瑛的背，一下一下，無比溫柔，像是在安撫著從前的自己一般。
“這不是你的錯。”
她的聲音很輕很輕，是在說給謝瑛聽，又何曾不是在說給自己聽？
謝瑛的身體微微顫抖著，沒有應聲。
宋檸繼續說著：“你已經做得很好了。娘親留下的東西，你能記到現在，能這樣在意，她若是知道，一定會很高興。”
“娘親一定能感受到你對她的思念，一定不愿見到你這般難受痛苦。”
“不怪你，真的，不怪你……”
謝瑛的哭聲微微一頓。
而后，他一點一點把臉埋在宋檸的脖頸間，滾燙的淚水順著她的肌膚滑落，洇濕了她的衣襟。
“真的嗎……”他的聲音悶悶的，帶著濃重的鼻音，“母妃……真的不會怪我嗎……”
宋檸輕輕嘆了口氣，思緒這才從過去收回，拍著他的背，柔聲道：“不會的。她是你的母妃，她比任何人都希望你過得好。她若知道你為了幾條錦鯉這樣難過，一定會心疼的。”
謝瑛沒有再說話。
他只是那樣抱著她，任憑眼淚止不住地涌出眼眶。
宋檸沒有推開他。
她只是靜靜地坐在那里，任由他抱著，一下又一下輕撫他的背脊，安撫著兩顆同樣傷痛的心。
卻就在這時，不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，緊接著是下人行禮的聲音：“見過肅王殿下。”
宋檸的身體猛地一僵。
她下意識抬起頭，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。
池畔不遠處，一道挺立身影正站在那里。
謝琰。
他不知何時來的，也不知站在那里看了多久。
那雙素來幽深的眸子里，此刻像是覆上了一層薄冰。
冷得驚人。
宋檸的心猛地一沉。
而謝瑛也跟著抬起頭來，猩紅的眸子望向謝琰，聲音沙啞又無助：“皇兄……母妃留給我的魚……都死了……”
謝琰眸光微動，大步走來。
不知為何，宋檸總覺得謝琰周身都染著殺意，激得她心跳如雷，無端生出畏懼來，倉皇著站起了身。
謝琰很快就走到了她的面前，卻沒有看她，只一把將仍舊跪坐在地的謝瑛拽了起來。
“來人。”一聲喝，喚來了幾名鎮國公府的下人。
謝琰微微側過身，將宋檸擋在了身后，這才開口，“帶五殿下下去休息，通知太子殿下和鎮國公。封鎖此處，將今日接觸過池水或錦鯉的人都帶來本王面前問話！”
“是！”幾人齊齊應聲。
謝瑛被攙扶著離開，而謝琰也猛地轉過身來，一把拽住宋檸的手腕，大步朝著另一個方向行去。
他的步子又大又快。
宋檸一路小跑才勉強能跟上。
手腕被他攥得生疼，可她不敢吭聲，生怕一句話說的不對便會惹來更洶涌的怒火。
他將她拉進了一間屋內，隨即反手將門重重關上。
宋檸被嚇了一跳，“王爺，你……”
話未說完，后背便抵上了冰涼的門板。
謝琰欺身而上，一只手撐在她耳側，將她整個人圈在方寸之間。
宋檸心頭猛然一驚，抬眸對上他那雙幽深的眸子。
那里頭翻涌著她從未見過的暗潮，像是壓抑了太久終于決堤的洪水，洶涌得駭人。
“王爺……你，你冷靜些，我方才只是……唔。”
未盡的話語，皆被他的雙唇堵在了喉嚨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