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檸回府后，便讓阿蠻去準備祭祀用的東西。
“紙錢、香燭、供果，都要上好的。再備些素酒，我娘親生前愛喝。”
阿蠻應了一聲，轉身要走，卻又被宋檸叫住。
“還有。”宋檸頓了頓，垂著眼簾，深吸了一口氣，方道：“再備些撥浪鼓、糖人、布老虎……還有那種疊好的紙衣裳，大概三四歲孩子的尺寸。”
阿蠻聞言不由得一愣，憨憨地站在那里，粗大的手指撓了撓頭，甕聲道：“小孩子？小姐，燒給誰的？”
宋檸沒有回答。
這一世，乾兒并不存在。
可那的的確確是她懷胎十月生下的孩子。
除了她，這世上，已經沒人記得他了……
思及此，宋檸沖著阿蠻笑了笑，“只管去準備就是。”
說罷，她便抬眸看向窗外，目光悠遠得像是穿過了這院子，落在某個旁人看不見的地方。
阿蠻見狀不敢再問，只應了一聲“是”，便退了出去。
廊下，阿宴正倚著柱子，手里捏著一片葉子，漫不經心地轉著。見阿蠻出來，他抬眸看了她一眼，又往屋里瞥了瞥，壓低聲音問：“小姐說什么了？”
阿蠻憨聲道：“讓準備祭祀的東西。還有……小孩子的。”
“小孩子的？”阿宴的眉頭微微蹙起。
他往屋里看了一眼，那道身影依舊坐在窗邊，一動不動。
日光落在她身上，將她的側臉勾勒得格外清冷，像是隔著一層薄薄的霧，讓人看不真切。
阿蠻也順著阿宴的目光看了過去，眉心微蹙，“總覺得，小姐，怪怪的。”
聞言，阿宴微怔，“怪怪的？哪里怪怪的？”
阿蠻皺著眉，“好像，很難過。”
難過？
阿宴心頭一沉，再次看向宋檸。她眉目低垂，神情凝滯，仿佛被什么沉重的東西壓著，連呼吸都變得緩慢。
“阿宴，去問問？”阿蠻的聲音再度響起，惹得阿宴回了神。
阿宴回神，看著阿蠻期盼的眼神，卻只是苦笑了一下，搖了搖頭：“小姐還在生我的氣。”
阿蠻皺了皺眉，一時也沒了主意，只好轉身離開。
風拂過庭院，樹影婆娑。
宋檸仍怔怔地望著遠方，久久未動，渾然未覺不遠處，也有一人這樣靜靜看了她很久很久……
盂蘭盆節如期而至。
天剛蒙蒙亮，宋檸便帶著阿宴和阿蠻上了山。
城中百姓幾乎傾巢而出，或赴寺廟上香，或登山祭祖，處處人聲鼎沸，香煙繚繞。
法華寺更是熱鬧非凡。通往祭祀臺的石階上擠滿了人，男女老少皆有，手中提著各式祭品，絡繹不絕。
阿蠻個子高大，在前頭開路；阿宴則護在宋檸身側。三人費了好一番功夫，才擠到祭祀臺附近。
祭祀臺建在山腰一處開闊平地上，正中矗立著一座巨大的鐵鼎，烈火熊熊，青煙直沖云霄。
幾名僧人圍坐四周，手敲木魚，口誦經文，神情肅穆。
鐵鼎前排著長隊，都是等著焚燒祭品的百姓。
宋檸垂著眼，緊緊攥著手中的包裹。
那是給乾兒準備的：撥浪鼓、糖人、布老虎，還有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紙衣裳。
她閉上眼，深深吸了一口氣，嘴角勾起一抹淺淺的笑。
乾兒，娘來看你了。
卻在這時，前方忽然傳來一陣騷動。
“走水了！走水了！”
有人尖聲驚叫。
宋檸猛地睜眼，只見鐵鼎處驟然竄起一道高高的火舌，熱浪撲面而來。人群驚慌四散，哭喊聲此起彼伏。
幾個僧人急忙起身，有的提水，有的用袈裟撲打，可火勢非但未減，反而越燒越旺。火星四濺，落在附近的祭品堆上，瞬間又燃起幾處小火。
“小姐小心！”阿宴一把將宋檸往后拽。
宋檸被拽得手臂一松，懷中的祭品掉落在地。
“我的東西！”她下意識就要沖過去，卻被阿宴死死拉住。
“小姐，危險！”
話音未落，幾顆火星飛濺而下，正巧落在那包祭品上。
火苗“呼”地騰起。
那一瞬，宋檸眼前仿佛又浮現出前世那場燒盡新房的大火……
難道，是報應嗎？
因為她前世害死了人，所以今世，連給乾兒燒些東西，讓他知道娘親還記得他，都不行嗎？
眼淚無聲滑落。
可下一刻，一道身影猛地沖了出去。
竟是阿宴。
他幾乎是撲過去的，用身體護住那包已燃起火焰的祭品，雙手拼命拍打。
火星濺到他的衣袖上，燒出幾個黑洞，他卻渾然不顧，只死死護著那包東西，直到火被撲滅，才踉蹌著站起身，懷里緊抱著那包燒得殘缺不全的祭品。
“阿宴！”宋檸沖上前。
阿宴轉過頭，臉上沾滿灰燼，衣袖冒著青煙，手上燙出好幾個水泡，觸目驚心。
可他看著她，卻咧嘴一笑，把那包東西往她面前遞了遞，聲音軟軟的，帶著一絲邀功似的討好：“小姐……救回來了……”
像極了一只等著主人夸獎的小狗。
宋檸心頭一哽，怒意翻涌：“你……你不要命了？！”
若火勢再大些，若連他的頭發和衣服都燒起來呢？
阿宴一怔，沒想到自己拼了命救回東西，小姐卻還是不開心，眼底不由得掠過一絲委屈，聲音低得可憐：“阿宴只是……不想小姐難過。”
宋檸喉頭一緊。
她想罵他，想告訴他東西燒了就燒了，人平安才最重要。
可話到嘴邊，卻一個字也說不出。
就在這時，一道清潤的聲音從身后傳來：
“宋二姑娘。”
宋檸回頭，只見謝瑛站在不遠處。
他今日仍是一襲素白僧袍，在滿山煙火氣中顯得格外清逸出塵。
他的目光掠過阿宴，落在那包燒得只剩一半的祭品上，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深意，隨即又恢復溫潤如常。
“這位小兄弟傷得不輕。若不嫌棄，可隨本皇子去寺中包扎。”
宋檸看了看阿宴那雙慘不忍睹的手，又望向謝瑛那張溫和如玉的臉，終于點了點頭。
“多謝五殿下。”
宋檸和阿蠻一左一右地扶著阿宴往寺廟后院里去，而謝瑛的目光卻好似無意地瞥了眼那包被救下的祭品。
紙老虎，糖人，撥浪鼓？
竟都是些孩子的東西？
宋檸，有過孩子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