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旁的侍衛(wèi)小聲提醒，“宋二姑娘？”
宋檸這才回過神來，柔聲應著，“走吧。”
而后，被兩名侍衛(wèi)攙扶著，一步一步走回了先前那戶大娘家中。
院子里點了火把，明晃晃的光將四野照得透亮，以至于宋檸一眼就看到了躺在院子角落里的阿南。
他閉著眼，像是睡著了一般，可胸口和脖子上各有一道猙獰的傷口，血已經(jīng)不再流了，卻將整件衣衫浸透，在火光下泛著暗沉的光。
宋檸的腳步猛地頓住。
她站在院門口，望著那張年輕的臉，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有侍衛(wèi)拿著白布上前，蓋在了阿南身上，遮住了那張年輕的面孔和血淋淋的一切。
宋檸這才收回視線。
卻分明能感覺到，胸口那個地方，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剜了一下。
他是為了救他們。
是為了給他們創(chuàng)造一線生機，所以，豁出了自己的性命。
堂屋里依舊點著那盞昏黃的油燈，火苗微微跳動，將四壁照得朦朧而溫暖。
周硯坐在靠墻的條凳上。
他的左臂露在外面，那道傷口從手肘一直延伸到手腕，深可見骨，血已經(jīng)止住了，卻仍是一片觸目驚心的紅。
一個侍衛(wèi)蹲在他身前，正小心翼翼地往傷口上撒藥粉，每撒一下，周硯的眉頭就皺一下，確實咬著牙，一聲都沒吭。
聽見腳步聲，他抬頭看了過來。
見到宋檸，心底便沒由來地透出一股激動，“檸檸！”
他下意識就要站起來，卻忘了左臂的傷，“嘶……”
他倒吸一口涼氣，整個人又跌坐回去，臉色瞬間白了幾分。
那侍衛(wèi)連忙按住他：“周公子別動！傷口還沒包好！”
周硯顧不上疼，只盯著宋檸，一疊聲地問：“你有沒有事？受傷沒有？他們有沒有找到你？”
他的目光在她身上來回掃視，從上到下，從下到上，像是在確認她是不是完好無損。
宋檸看著他眼底那幾乎要溢出來的關切，緩緩搖了搖頭，走近兩步，方才開口，“我沒事。”
頓了頓，她又看了一眼他的傷處，補了一句：“你呢？”
周硯愣了一下。
隨即，嘴角揚起一個大大的笑，干凈，明亮，甚至帶著一點傻氣，“放心，皮肉傷而已。”
他說著，抬了抬那只沒受傷的手，故作輕松地晃了晃，“死不了人。”
只是這話音落下的瞬間，他看見宋檸的臉色忽然一僵。
周硯猛地反應過來，自己說錯了話。
死不了人。
可阿南死了。
臉上的笑一點一點褪去，眼睛里的光也暗了下來。
周硯垂下眼簾，盯著自己那只受傷的手臂，沉默了許久。
半晌，他才開口，“你放心。回去之后，我會厚葬阿南。還有他家里的老娘和妹妹，我都會安置好，不會讓他們受苦。”
他的聲音很平靜，平靜得不像是在說一個從小一起長大的人。
宋檸有一瞬間的不解，但很快便釋然了。
或許，在周硯的眼里，已經(jīng)死了的人，就是不重要的。
她娘親如此，她的乾兒如此，如今，連那個愿意為他豁出性命的貼身小廝也是如此。
于是，沒有說話，只是緩緩點了點頭，而后走到另一旁的條凳前坐下。
周硯還想說什么，可看著宋檸那副神情，終究還是閉了嘴。
他擔心，好不容易撿起的一點點好感，會又被他弄丟了。
堂屋里很靜。
只有侍衛(wèi)包扎傷口時偶爾發(fā)出的窸窣聲，和窗外夜風吹過的嗚咽。
宋檸的目光越過那盞昏黃的油燈，越過堂屋的門檻，直直地望著院子外面那片漆黑的夜。
夜很深，很沉，像是永遠也化不開的墨。
侍衛(wèi)手中的火把在風中搖曳，將那些忙碌的身影投在地上，忽長忽短，忽明忽暗。
她就那樣直直地望著。
也不知過了多久，遠處終于傳來馬蹄聲。
月光下，一隊人馬正朝這邊疾馳而來。
是謝瑛。
宋檸立刻起身，沖至門口。
謝琰勒住了韁繩，馬匹長嘶一聲，前蹄高高揚起，又重重落下。
他翻身下馬，動作利落得與那一身僧袍極不相稱。
宋檸迎上前去，話還沒出口，便被他的眼神堵了回來。
謝瑛看著她，輕輕搖了搖頭。
“林子里搜遍了，”他的聲音依舊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樣子，聽不出情緒，可那淡淡的語調里，卻透著一股讓人心沉的無力，“沒有找到人。”
宋檸的心猛地一沉，像是墜入了無底深淵。
謝瑛頓了頓，又道：“不過，看林中的痕跡，他們應該是帶著皇兄往京城去了。”
“京城？”宋檸一怔，隨即眉心擰緊。
那些黑衣人必然都是承恩侯派來的。
他們帶謝琰回京，是去見承恩侯。
承恩侯……
宋檸忽然想明白了什么，目光不由自主地朝著阿南尸體的方向看去。
一塊白布遮蓋住了一切，卻仍有一點血跡洇了出來。
紅到刺眼……
周硯不知何時也跟著走了出來，站在宋檸的身后，眼見著宋檸在聽到謝瑛的話后沒有回答，以為他是在擔心謝琰，便壓低了聲安撫著，“別擔心，肅王殿下吉人只有天相，不會有事的。”
是啊，肅王殿下吉人只有天相，他怎么可能會出事？
出事的，只會是他們這些‘草民’而已。
謝瑛看出了宋檸臉色的不正常，卻也如周硯一般，以為她是在意謝琰的生死，便柔聲道，“我已安排了馬車，可以現(xiàn)在就送宋二姑娘回京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宋檸打斷了謝瑛的話，“還請五殿下先將周公子和他的小廝送回去吧，周公子受了傷，更何況，尸首就這樣停在人家的院子里，不合適。”
說話間，宋檸看了眼早已回來，卻被攔在院子里的那位大娘。
周硯聽到她的話，有些著急，“那你呢？你不回去？”
“我有些累了。”宋檸一邊說著，一邊轉身走回了堂屋里，“我要休息。”
周硯跟在她身后，“那我留下來陪你！”
宋檸扶著桌子坐下，“不用，你先回京。”
“檸檸……”
“我說。”宋檸打斷了周硯的話，抬眸看他。
四目相對，那雙眸子冷得令人發(fā)顫，“你先回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