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振林的聲音都劈了叉，瞪圓了眼睛看著宋檸，仿佛她方才說的是什么駭人聽聞的妖魔鬼怪。
宋檸輕輕一笑，語氣依舊平靜無波：“端敏郡主。”
宋振林倒吸一口涼氣，腳下踉蹌，險(xiǎn)些沒站穩(wěn)。
端敏郡主。
當(dāng)今天子的表妹，先帝親封的郡主，真正的金枝玉葉。
雖然年已三十，至今寡居，可那也是皇室中人，是他這種四品小官這輩子都攀不上的高枝！
“檸、檸檸，你莫要與為父玩笑。”宋振林擦著額頭的冷汗，聲音都結(jié)巴了，“那、那可是郡主！為父何德何能……”
宋檸抬手，示意他稍安勿躁，語氣愈發(fā)溫和：“父親先別急，聽女兒把話說完。”
她引著宋振林重新落座，親手又斟了一盞茶遞過去，這才不緊不慢地開口：
“端敏郡主今年三十整，十五年前由先帝賜婚，嫁與永昌伯府嫡長子殷衡。此事父親應(yīng)當(dāng)知曉。”
宋振林點(diǎn)頭。
這事當(dāng)年在京中也是轟動(dòng)一時(shí)，郡主下嫁，風(fēng)光無限。
“可父親可知，”宋檸話鋒一轉(zhuǎn)，“殷衡在成親之前，便已身患惡疾，臥床不起？”
宋振林一愣：“這……這倒是未曾聽聞。當(dāng)年只說是郡主嫁過去沒幾日，殷衡便病故了，外間都傳……”
他頓住，沒有繼續(xù)說下去。
外間都傳，郡主克夫。
宋檸冷笑一聲：“外間傳的，父親也信？”
宋檸腦海中，回憶著前世的所見所聞，緩緩道來。
“當(dāng)年，郡主本有意于永寧侯府世子韓璟。二人青梅竹馬，本已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。可韓璟生母早逝，繼母不賢，他那位寄居侯府的遠(yuǎn)房表妹柳盈盈，不知何時(shí)竟與韓璟暗通款曲。”
宋振林聽得入神，下意識問：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？”宋檸回頭看他，唇角帶著一絲譏誚，“柳盈盈不甘只做個(gè)表妹，更不愿看著韓璟娶郡主進(jìn)門。她與韓璟合謀，買通宮中內(nèi)線，在先帝面前進(jìn)言，說郡主與殷衡八字相合、乃是天作之合。”
“先帝信了？”
“為何不信？”宋檸淡淡道，“殷衡之父永昌伯與韓家素有來往，韓璟出面牽線搭橋，永昌伯府自然求之不得。郡主被賜婚與殷衡，韓璟轉(zhuǎn)頭便娶了柳盈盈。”
宋振林聽得目瞪口呆，半晌才喃喃道：“竟……竟有這等事？”
宋檸走回他面前，俯身看著他，一字一句道：
“殷衡本就身患惡疾，命不久長。郡主嫁過去不過兩日，他便一命嗚呼。韓璟與柳盈盈趁勢在京中散布謠言，說郡主克夫，命硬，誰娶誰死。父親以為，郡主這些年為何再未出嫁？是她不愿，還是……不能？”
宋振林沉默了。
他想起這些年京中的傳言。
端敏郡主，容貌端麗，身份尊貴，卻無人敢娶。
但凡有人動(dòng)心思，便會傳出各種“郡主命硬”“克夫”的說法，久而久之，再無人敢提親。
原來，竟是有人在背后作祟。
可即便如此……
他皺起眉頭，滿臉為難：“檸檸，為父知道你是一片好心。可那到底是郡主，為父這身份，這年紀(jì)……她如何看得上？再者說，那些傳言雖然可能是假的，可萬一……萬一為父娶了她，當(dāng)真有什么不測……”
他說著，縮了縮脖子，顯然是怕死。
宋檸靜靜看著他，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，面上卻依舊溫和。
“父親多慮了。”她緩聲道，“謠言止于智者。郡主的命格貴重，前夫早逝，是他自己福薄命淺，與郡主何干？父親您看，您這些年官運(yùn)雖不算亨通，卻也無病無災(zāi)，順順當(dāng)當(dāng)走到今日，再者，長姐與承恩侯府定親，又是肅王殿下的義妹，不管怎么看，父親都是福澤深厚之人。郡主要是嫁了您，那便是福星高照，只會旺您，絕不會克您。”
宋振林聽得心里一動(dòng)。
這話……倒也有理。
宋檸趁熱打鐵：“再者說，父親想想，您若真娶了郡主，那是什么光景？”
她伸出一根手指，輕輕點(diǎn)著：“郡主是天子表妹，您便是天子表妹夫，是皇親國戚。往后那些同僚見了您，誰不得客客氣氣喚一聲‘宋大人’？什么承恩侯府，什么肅王府，您與他們平起平坐，再不必仰人鼻息。”
宋振林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。
是啊，若真娶了郡主，他自己便是權(quán)貴了，還用得著巴結(jié)這個(gè)、攀附那個(gè)？
只是，宋振林心中卻突然有了幾分狐疑，“可，這些事兒為父在官場多年都不曾聽聞過內(nèi)情，你又是如何知道的？”
如何知道的啊……
宋檸腦海中不由得浮現(xiàn)出前世韓璟與柳盈盈的女兒韓向晚的及笄禮上，端敏郡主突然到訪，當(dāng)著所有賓客的面，控訴韓璟與柳盈盈的所作所為，最終，自刎當(dāng)場，死不瞑目。
心下一片唏噓，宋檸曾經(jīng)不懂，為什么一個(gè)人會用自己的死去懲罰別人。
后來才明白，是沒有辦法了。
是走投無路，只有死這一個(gè)法子了。
可不該是那樣的。
做錯(cuò)了事的人，從來都不是端敏郡主，該死的人，也不是她。
所以，這一世，端敏郡主該有一個(gè)全然不同的結(jié)局。
思及此，宋檸收回了思緒，沖著宋振林微微一笑，“自然是肅王殿下說的。”
至于，肅王殿下是如何知道的，宋振林若想知道，那就讓宋振林自己去問吧。
但宋振林并不懷疑謝琰是如何知道這些內(nèi)情的，畢竟，在他眼里，謝琰的本事高得很。
當(dāng)下只是略有唏噓，“檸檸，你說的這些，為父何嘗不動(dòng)心？可人家郡主，憑什么看上為父？”他苦著臉，“為父年紀(jì)大了，又沒什么前程，長得也就這樣……”
宋檸輕笑一聲，打斷他：“父親放心。”
她抬眸，目光篤定而從容：
“女兒自有辦法。”
宋振林一怔，隨即眼中迸發(fā)出驚喜的光芒：“當(dāng)真？檸檸，你真有法子？”
宋檸頷首，不再多言。
宋振林激動(dòng)地站起身，在原地轉(zhuǎn)了兩圈，又停下來看著宋檸，搓著手，語無倫次：“好，好！檸檸，你若真能辦成此事，為父、為父往后什么都聽你的！”
宋檸垂眸，唇角微微勾起。
什么都聽她的么？
那可真是……再好不過了。
她抬眼，看向窗外，眼底一片算計(jì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