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三個字落下來,輕飄飄的,顧言之的手指僵了一下。
琉璃色眼眸里沒有憤怒,沒有質問,甚至沒有失望,很平靜地看著他,像在看一個陌生人。
那種平靜讓顧言之心里驟然生出一種說不清的東西,很慌。
他熟悉的,鈍鈍的,悶悶的感覺,堵在胸口,上不去下不來。
“明月……”
“你在利用我對不對?你叫我來,就是為了讓我把藥順利遞給他對不對?”
顧言之沉默著沒說出話。
“我遞過去的東西,他接了。”
沈明月繼續說,“如果他不接呢,你打算怎么辦,再讓我遞其他東西?還是讓我做點什么,讓他放松警惕?”
“不會。”他篤定的說。
沈明月突然就笑了。
斂下眸看著自已被他握住的手腕,拇指輕輕動了動,碰了碰他的手背。
“言之哥哥。”聲音輕輕的,軟軟的,夾雜了一點甜味兒。
顧言之渾身的肌肉都緊繃起來。
這聲稱呼......
沈明月繼續叫他,糯糯綿綿,“言之哥哥,你說一個人怎么能一邊說喜歡我,一邊騙我,利用我呢。”
顧言之喉結滾動,盯著眼前這張精致的臉,眼神晦澀莫名。
沈明月把手從他掌心里抽出來。
抽走的時候像一條從指縫間溜走的魚。
“顧言之。”
還是那樣的輕,那樣的靜,“你有沒有想過,我也會難過。”
她往后退了一步,退進雨里。
“我先走了。”
她轉身,走下臺階。
雨還在下,細細密密的。
背影在路燈下越來越遠,越來越模糊,最后融進夜色里,剩下雨絲在燈光下飄著。
顧言之靜站在原地。
過了很久,他垂下眼,看著自已空蕩蕩的掌心。
什么也沒有。
……
霓虹燈在濕漉漉的路面上拖出長長的倒影,紅的綠的黃的,混在一起,糊成一片。
沈明月打車回去的時候總覺得心跳得有些厲害,一股不安直襲心頭。
今天這頓飯,吃得渾身不舒服。
那種被人架在火上烤的感覺,實在太糟糕。
還以為只是個互相揭老底的局,沒想到顧言之這樣算計莊臣。
只怪自已太疏忽,察覺的時候已經晚了。
不過一想到莊臣這種狗精狗精的人都能上當,那自已也不算什么了。
今天無意中卷進顧言之和莊臣的事,實在非她所愿。
她一向奉行的條例是不能關我事,一點不沾邊。
事后她在會所門口和顧言之爭執,一個人落魄離場,這應該能體現一下她的不知情和不情愿吧?
如果莊臣事后算賬,她至少有一個“同為受害者”的姿態可以擺。
可是~
可是!
心里沒底。
莊臣那個性子,會信她是無辜的嗎?
氣得她掏出手機,翻到宋聿懷的號碼,撥了過去。
響了幾聲,那邊接了。
“宋總,問你個事兒。”她悶聲悶氣的說,“之前送你的那個打火機還在嗎,能退給我嗎?”
一提起那個打火機,宋聿懷仍舊有點不得勁,語氣不太高興。
“送出去的禮物,你還想要回去?”
沈明月靠在車窗上,玻璃涼涼的:“我仔細想了想,送二手禮物確實不對,我打算送你一個新的,那個舊的就還我唄?”
“扔了。”
沈明月噎住。
還打算把打火機還給顧言之,最后擺出一副老死不相來的場面讓莊臣看到,為其后的狡辯打個地基。
“……你真扔了?”
宋聿懷沒回答這個問題,反追問:“你打算送我什么?”
不等沈明月開口,他又補充,“我不要打火機,你如果有誠意的話就……”
“喂,喂?宋總,信號不好,聽不見,你剛說什么,誒還是有空再說吧,我先掛了。”
她飛快地掛了電話。
打火機被扔了,那只能買個新的同款的。
想著想著,車停了,司機說到了。
她付了錢,下車回學校宿舍。
……
~
周曉玥把莊臣扶上車,接著坤哥在電話里說了酒店的名字,說了房間號,說了該怎么做。
現在她開著車,往那個地址去,
快要上高架的時候,一只手從后面伸過來。
修長而骨節分明,那只手搭在她肩上,整個人隨之一僵。
“開過頭了。”
男人的聲音從身后傳來,沙啞低沉。
周曉玥愣了一下,還沒來得及反應,身后的人已往前傾身,那只手從她肩上滑下來,握住了方向盤。
猛地往左一打。
輪胎發出刺耳的尖叫,朝旁邊的車道斜插過去。
她下意識踩剎車,但那只手比她更快,方向盤又往右回了一把,車子扭著尾巴撞向旁邊的黑色轎車。
“砰——”
金屬刮擦的聲音尖銳刺耳,車身震了一下,停了下來。
周曉玥被剛才的驚險一幕嚇得僵在座位上,雙手死死攥著方向盤,指節發白,胸口劇烈起伏。
后座的莊臣也因為慣性,重心往前傾了下,額角撞到玻璃上,流出一縷血跡。
他緩緩坐直了身子,眼里沒有絲毫剛睡醒的迷茫,也沒有醉酒后的渾濁,反而清明,冷冽,如深冬的湖面結著一層薄冰。
周曉玥對上那道目光,渾身像被澆了一盆冰水,從頭頂涼到腳底。
“你是誰?”他擰眉問。
每個字都似冰碴子掉在地上,一個一個地碎開。
周曉玥張了張嘴,沒發出聲音。
“誰讓你來的?”他語氣依舊很平,平淡里裹著讓人骨頭縫里冒寒氣的壓迫感。
周曉玥剛想說點什么,車窗被砰砰砰地拍響。
被蹭到的那輛黑色轎車停在前方,一個中年男人怒氣沖沖地走下來,用力拍著駕駛座的車窗。
“怎么開車的,瞎了還是瘋了,下來!”
中年男人的臉貼在玻璃上,嘴巴一張一合,唾沫星子飛濺。
周曉玥看著那張憤怒的臉,卻聽不清他在說什么,耳朵里嗡嗡的,全是自已的心跳聲。
手還在抖,眼睫也在抖。
她不敢看后視鏡,也不敢開門下車。
突聽莊臣又說:“你是魏天坤的人?”
周曉玥的睫毛顫了一下。
沒承認,也沒否認。
窗外那人還在拍窗,罵聲越來越大。
莊臣垂下眼,手指搭上腕上的檀木珠子,慢慢轉了一圈。
那顆珠子在他指尖滑過,發出一聲極輕的細響。
“下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