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逼
“干得漂亮！”
“報警抓死那對狗男女！”
吼聲混雜著口哨，椅子被拍得砰砰響。
燈光亮起，刺得人睜不開眼。
銀幕黑了。
沒人急著走。
唐軒境抹了把臉，手心里濕漉漉的，分不清是汗還是別的。
他旁邊一個頭發花白、穿著洗得發白藍色工裝的老工人，摘下眼鏡，用粗糙的手指使勁揉了揉發紅的眼角，低聲罵了句：“丟…太頂了…”
“老唐！這片子！絕了！”那個拍大腿的板寸漢子激動地抓住唐軒境的胳膊。
“看得老子心口堵得慌，又他媽解氣！”
唐軒境深吸一口氣，那口氣沉得像從肺管子最底下抽出來的。
他沒說話，直接掏出他那屏幕碎了好幾道紋的舊手機，點開短視頻APP。
攝像頭對著自己那張還帶著點潮紅和汗漬的臉，背景是亂糟糟剛散場的人群。
“街坊們！兄弟們！剛看完《活埋》，楚涵的新片！”
他聲音還有點啞，但每個字都砸地有聲，“啥也不說了！都去看！不去后悔！這他媽才叫電影！玩情緒玩氛圍，高級的一批，比那些就知道噴血飆腸子的玩意兒強一萬倍！是兄弟的，信我唐軒境！買票！現在就去！”
他把手機塞給旁邊一個染著黃毛、手指靈活的小年輕：“小斌！給我剪！加點煽情的音樂！配上剛才拍那海報！”
那小年輕手指在屏幕上劃得飛快。
其他人也紛紛掏出手機。
有拍影廳門口《活埋》那張陰郁海報的，有對著自己激動通紅的臉拍感言的：“哭了！真哭了！保羅牛逼！”
“代入感太強了，我感覺我也要被埋了！”
“那對狗男女不得好死！”
還有人直接把唐軒境那段粗糲的吆喝錄了下來。
“看把我家寶嚇的…但好看！真好看！楚老板厲害！”
這些視頻，沒濾鏡，沒文案，背景嘈雜，拍攝手法業余得晃眼，帶著濃重的唐人街口音和市井的煙火氣，像一顆顆土制炸彈，一股腦地砸進了社交網絡的汪洋里。
#活埋真實到窒息#
#唐人街兄弟力薦活埋#
#保羅自救神演技#
#這才是恐怖片#
詞條像野火一樣燒了起來。
本地論壇、推特、TikTok，到處是這些粗糙的原生態安利。
上班族刷到地鐵大叔對著鏡頭吼“不看不是華國人！”
雖然保羅是米國人。
“真有那么嚇人？”
“唐會長都說好？”
“走走走，晚上就去！”
第二天，周一。
老喬頂著倆黑眼圈，手指頭哆嗦著刷新票房后臺。
那代表《活埋》的單日票房數字，像吃了大力丸，蹭蹭往上躥，跳得他心慌。
“經理！經理！”
售票口的小妹扯著嗓子喊，聲音都劈叉了。
“電話！AMC、帝王…全打過來了！問咱們《活埋》還有沒有拷貝！他們要加場！黃金場！IMAX也要！”
老喬看著屏幕上那個已經躥過三百萬、還在瘋狂跳動的數字，又看看門口不知何時又排起的長隊，里面夾雜著不少昨天剛下工的熟面孔，正沖他咧嘴笑。
他猛地抓起桌上那瓶早就不冰的礦泉水，咕咚灌了一大口，冰涼的液體滑下喉嚨，卻澆不滅心口那股邪火。
他一把扯開勒得他喘不過氣的廉價領帶。
“操！加！都給老子加！把《電鋸》那傻逼海報給我扯了！換《活埋》！最大的那張！”
……
倉庫辦公室的門被一股混合著辣椒油、鹵肉和油炸面食的濃郁香氣粗暴地撞開了。
老陳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深藍夾克。
但臉上那慣常的、如同深潭古井般的平靜被一種極罕見的熱氣取代，紅光滿面，連鏡片后的眼睛都亮得驚人。
他身后跟著兩個同樣穿著樸素、卻肌肉虬結的小伙，每人手里都提著幾個鼓囊囊、印著“福滿樓”繁體字樣的巨大外賣袋。
“楚先生！哈哈哈！慶功！必須慶功！”
老陳的聲音洪亮，帶著點市井的煙火氣，大步流星地走進來，把濃郁的香氣也帶滿了整個還殘留著機油味和石灰水味的空間。
他指揮著小伙把袋子重重放在那張拼接的破桌子上，塑料盒摩擦發出嘩啦啦的聲響。
李強正對著電腦屏幕上最新的票房數據傻樂，口水都快流下來了，聞到香味立刻像餓狼一樣撲過去：“嚯！陳哥！太講究了！燒鴨！叉燒！炒牛河！還有…這是啥？避風塘炒蟹？！”
“小意思！小意思！”老陳大手一揮，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暢快笑意，他走到楚涵身邊，用力拍了拍楚涵的胳膊，力道不小，
“楚先生，服了！這次是真服了！那幫眼高于頂的白皮老爺，臉都被抽腫了吧？”
楚涵被那香氣和拍打拉回了些許注意力。
他剛從票房后臺抬起頭，屏幕上的數字還在跳動。
他臉上依舊沒什么大的表情波動，但眼底深處似乎有極細微的波瀾蕩開，像投入石子的深潭。
他點點頭，指了指屏幕：“嗯，起來了。”
屏幕上赫然顯示著：
Day 3:$3，108，742
Day 4:$4，215，889(實時，仍在上漲)
僅僅四天，從首日的慘淡六十萬，到第四天單日突破四百萬！
這已經不是口碑發酵，而是井噴式的爆發！
主流院線的加場、IMAX廳的排片，以及社交網絡上從唐人街蔓延到整個本土市場的爆炸性討論，都印證了這部電影的恐怖后勁。
那些嘲笑“華國佬不懂恐怖”的聲音，早已被淹沒在觀眾“窒息”、“代入感炸裂”、“年度最佳驚悚”的驚呼里。
“何止是起來！這他媽是坐火箭了！”
李強嘴里塞滿了叉燒，含糊不清地嚷嚷，“楚總！陳哥！你們看網上沒？連《洛杉磯時報》那幫裝腔作勢的家伙都改口了！說什么‘極致的心理折磨’、‘前所未見的沉浸式恐怖體驗’！哈哈，保羅那小子要火了！”
老陳笑著點頭，親自打開幾個餐盒，濃郁的香氣更加肆無忌憚地彌漫開來。
他拿起一次性筷子，遞給楚涵一雙：“來來來，趁熱吃！吃飽了才有力氣數錢！這盤叉燒，肥瘦相間，福滿樓老師傅的手藝，快嘗嘗！”
楚涵接過筷子，夾了一塊色澤油亮的叉燒，慢慢咀嚼著。
味道確實地道，油脂的豐腴和醬汁的甜咸在口中交融。
他看向老陳，語氣平靜地問：“老陳，賬面上能動用的資金，現在有多少？”
老陳正夾起一塊燒鴨，聞言動作頓住了，筷子停在半空。
他臉上的紅光和笑意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，隨即浮現出一種極其罕見的、近乎窘迫的尷尬。
他放下筷子，搓了搓粗糙的手指，清了清嗓子，眼神第一次有些飄忽，不敢直視楚涵那雙過于沉靜的眼睛：“呃…楚先生…這個…咳…”
他罕見地卡殼了。
“嗯？”楚涵放下筷子，看著他。
“嗨！”老陳像是下定了決心，猛地拍了下大腿，臉上帶著點自嘲和無奈混合的苦笑，“說出來不怕楚先生笑話…手頭…暫時…不太湊手了。”
這個回答顯然出乎了李強的預料，他嘴里的牛河都忘了咽下去，瞪大了眼睛看著老陳。
老陳是誰？那可是隨手拎著一千萬現金當敲門磚的主兒！居然會沒錢？
“陳哥…你開玩笑的吧？”李強艱難地咽下食物。
“沒跟你小子開玩笑！”
老陳沒好氣地瞪了李強一眼，然后轉向楚涵，那股子江湖氣里難得地透出點赧然。
“楚先生，這次…是真沒想到能這么爆！前面那兩千萬，加上《十二怒漢》的收益，大頭都壓在你這《活埋》的宣發和后續分賬流程里了。
瓦格斯那邊…最近風聲也緊，幾條‘水路’都卡得嚴實，新‘水’一時半會兒匯不過來。賬面上能動用的活錢…實在有限，撐不起你下一部大制作。”
他頓了頓，看著楚涵沒什么變化的表情，趕緊補充道：“不過楚先生你放心！不是不投！是等！等《活埋》的分賬下來，等瓦格斯那邊疏通好了，下一筆，絕對比之前更厚實！我給你打包票！”
倉庫里一時間只剩下外賣盒里食物散發的騰騰熱氣，以及老電腦風扇不知疲倦的嗡嗡聲。
李強看看老陳，又看看楚涵，大氣不敢出。
楚涵沉默了幾秒鐘，目光從老陳尷尬又認真的臉上移開，再次落回電腦屏幕上。
那串不斷跳動的票房數字，代表著滾滾而來的財富，卻也意味著需要等待結算周期。
“知道了。”楚涵終于開口，聲音依舊平靜無波，聽不出失望，也聽不出急切，“那就等等。”
他沒有追問具體數字，也沒有抱怨。仿佛老陳說的只是“今天天氣不錯”一樣平常。
老陳明顯松了口氣，臉上的尷尬褪去，又恢復了那種沉穩，只是眼神深處對楚涵的佩服似乎更深了一層。
他重新拿起筷子，給楚涵碗里夾了一大塊油亮的燒鴨：“對對對，等等！好飯不怕晚！楚先生你放一百個心，老陳我答應的事，砸鍋賣鐵也給你辦到！來來，先吃！慶功！這票房看著就下飯！”
李強也趕緊活躍氣氛：“就是就是！楚總，陳哥，咱先吃！這錢啊，它就在那兒，跑不了！等分賬下來，咱一次拍個更大的！”
他殷勤地給兩位倒上帶來的廉價啤酒。
楚涵重新拿起筷子，夾起那塊燒鴨。
倉庫里再次被食物的香氣和老陳爽朗帶著點刻意的笑聲填滿。
窗外，加州的陽光依舊熾烈，穿過高窗，在地面的水泥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，正好照亮了后院的方向。
那里，被精心填平、鋪上新草皮的地方，曾經是一個吞噬光線的沙坑，誕生了一部讓整個市場為之震動的電影。
楚涵的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那片光斑，又平靜地收了回來，專注于碗里的食物。
下次？下次會是什么？他心中那部早已構思好、背景轉換完成的劇本，在等著老陳的錢呢。
畢竟，這些錢，都算是小錢。
楚涵想要的，是把腦海中，那些充滿了爆炸特效的電影全給拍攝出來，只有那些電影，才能真正的震懾住，這幫驕傲的米國老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