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這處與世隔絕的地方,時間仿佛都慢了下來。
轉(zhuǎn)眼,七八天過去了。
在充足的靈藥和安定的環(huán)境下,眾人的傷勢都恢復(fù)得七七八八。
程棟的內(nèi)傷,在玄黑星云的滋養(yǎng)下,也已無大礙。
昏迷不醒的顧四郎,在游小姐每日一次的神秘治療下,臉色竟也紅潤了許多,雖然依舊未醒,但呼吸平穩(wěn),生命體征穩(wěn)定。
壓在眾人心頭的巨石,總算暫時落了地。
隊伍里的氣氛,也漸漸從死寂變得有了一絲生氣。
漕幫的弟子們,在見識過那場神仙打架般的戰(zhàn)斗后,對武道修煉燃起了前所未有的熱情,每日不是在河邊打熬力氣,就是在趙天龍的指點下,練習(xí)刀法。
孫少華可能是這里面最快活的一個。
他徹底放下了漕幫少船東的架子,每天跟在幾個負責(zé)伙食的弟子屁股后面,不是去河里摸魚,就是去藥田里“辨認(rèn)”哪些野菜能吃,鬧出了不少笑話,倒也給這沉悶的環(huán)境,增添了幾分笑料。
一切,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發(fā)展。
但程棟心中的疑云,卻越來越重。
他發(fā)現(xiàn)了一個奇怪的現(xiàn)象。
鄭元昌,鄭教頭,每天都會消失一段時間。
起初,程棟并未在意。
鄭教頭性格沉穩(wěn),或許是找個安靜的地方獨自療傷,或是思索未來的出路。
但隨著時間的推移,程棟發(fā)現(xiàn),鄭元昌的消失,極有規(guī)律。
每日黃昏時分,他都會借口巡視,獨自一人,朝著深處,那片茂密的竹林走去。
一去,便是一兩個時辰。
回來時,神色總是帶著幾分輕松,又夾雜著一絲惆悵。
更讓程棟在意的是,那位神秘的游小姐,也同樣深居簡出。
除了每日固定時間為顧四郎治療外,幾乎從不踏出她那座竹屋半步。
一個每天黃昏準(zhǔn)時消失。
一個終日閉門不出。
這兩人之間,若說沒有聯(lián)系,程棟是半個字都不信。
那晚在山口,鄭教頭對那處機關(guān)的熟悉感,再次浮現(xiàn)在程棟心頭。
難道……他們早就認(rèn)識?
這個念頭一旦產(chǎn)生,便如同瘋長的野草,再也無法遏制。
這天黃昏。
鄭元昌像往常一樣,跟眾人打了個招呼,便轉(zhuǎn)身朝竹林方向走去。
“我去找教頭聊聊。”程棟對身邊的趙秀妍說了一句,不等她回應(yīng),便悄然跟了上去。
他沒有走鄭元昌走過的小徑,而是身形一晃,沒入了路旁一人多高的灌木叢中。
靈動境入微的修為,讓他此刻如同一只最靈敏的貍貓,穿行在草木之間,沒有發(fā)出一絲一毫的聲響。
他的呼吸、心跳,都與周圍的環(huán)境融為一體。
鄭元昌的修為是靈動境問道階,感知同樣敏銳。
但程棟身負八奇技,對氣息的掌控,遠超同階武者。
他有信心,只要不靠得太近,就不可能被發(fā)現(xiàn)。
一人前行,一人綴后。
穿過那片幽靜的竹林,前方出現(xiàn)了一座小小的懸崖。
一道細長的瀑布,從溶洞頂部垂落,在下方形成一潭清澈見底的碧水。
潭邊,建著一座小巧的竹亭。
鄭元昌的腳步,在竹亭前停了下來。
程棟則屏住呼吸,潛伏在百米開外的一片竹影之中,目光死死鎖定著那邊。
只見鄭元昌站在亭外,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,神情竟有幾分……拘謹(jǐn),或者說,是近鄉(xiāng)情怯般的緊張。
他沒有進去,只是靜靜地站著。
片刻之后,竹亭的另一側(cè),一道身影,緩緩出現(xiàn)。
不是那老態(tài)龍鐘的游小姐,又是何人?
她依舊坐在那張樸素的輪椅上,自己搖著木輪,來到了竹亭的石桌旁。
程棟的心,提到了嗓子眼。
他看到,鄭元昌快步上前,極為自然地,從游小姐手中接過了輪椅的推手,將她穩(wěn)穩(wěn)地推到石桌邊。
然后,他熟練地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油紙包,打開,里面是幾塊還冒著熱氣的桂花糕。
“你啊,都多大年紀(jì)了,還跟個孩子似的,就好這一口。”鄭元昌的聲音,帶著程棟從未聽過的溫柔與寵溺,將桂花糕放在石桌上。
程棟的眼珠子,差點瞪出來。
這……這是什么情況?
鄭教頭,一個鐵骨錚錚的漢子,漕幫的總教頭,竟然用這種語氣,跟一個能當(dāng)他祖奶奶的老婦人說話?還給她帶零食?
更讓他震驚的,還在后面。
只見輪椅上的游小姐,抬起頭,看著鄭元昌。
在那柔和的光線下,程棟驚駭?shù)匕l(fā)現(xiàn),她的臉,似乎……沒有那么蒼老了。
依舊滿頭銀發(fā),依舊有皺紋,但那股行將就木的死氣,卻消散了許多。
她的皮膚,仿佛恢復(fù)了一絲光澤與彈性,看起來,更像一個六七十歲的婦人,而不是一個百歲老人。
她沒有去拿那桂花糕,只是靜靜地看著鄭元昌,那雙原本渾濁的眼眸,此刻竟清亮如水,倒映著鄭元昌的身影,也倒映著無盡的歲月與柔情。
“元昌,”她開口了,聲音依舊沙啞,卻不再那么干澀,“今天……怎么來晚了些?”
元昌!
她竟然直呼鄭教頭的名諱!
程棟只覺得自己的世界觀,正在被一錘一錘地敲碎。
“幫里的小子們纏著問了些拳腳上的事,耽擱了。”鄭元昌在石凳上坐下,很自然地拿起一塊桂花糕,遞到她的嘴邊。
游小姐張開嘴,輕輕咬了一口,細細地咀嚼著,臉上露出一絲滿足的笑意。那笑容,竟帶著幾分少女般的純真。
“慢點吃,沒人跟你搶。”鄭元昌看著她,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。
程棟躲在竹林里,感覺自己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。
這畫面……太詭異了!
一個中年壯漢,喂一個白發(fā)老婦吃點心,兩人之間,卻流淌著一種旁人無法插入的,名為“愛戀”的氛圍。
他腦子里一片混亂。
忘年戀?不,這已經(jīng)超越忘年戀的范疇了,這簡直是……跨越物種的愛戀!
“今天,那個叫程棟的小子,有沒有什么異動?”游小姐吃完一塊桂花糕,忽然問道。
程棟心中一凜,立刻凝神細聽。
“沒有。”鄭元昌搖了搖頭,“他很沉得住氣,除了修煉,就是陪著秀妍那丫頭。不過,我感覺得到,他一直在暗中觀察。這小子,精得跟猴兒一樣,瞞不了他多久的。”
“嗯。”游小姐點了點頭,“他身上的秘密,比我們想象的,還要多。通天箓,拘靈遣將……這些東西,不該出現(xiàn)在這個世界上。”
鄭元昌沉默了片刻,問道:“涵慧,你真的覺得,他是我們回去的關(guān)鍵?”
涵慧!
鄭元昌叫她“涵慧”!
程棟腦中如同劃過一道閃電!
他想起來了,在桂宴樓逃亡時,那個東瀛忍者也稱她為“游小姐”!
游小姐,游涵慧!
原來這是她的真名!
“我不知道。”游涵慧輕輕搖頭,“我只知道,‘劇情’已經(jīng)因為他的出現(xiàn),發(fā)生了巨大的偏離。李景提前死了,玄鴉衛(wèi)也出動了。這一切,都和我記憶里的不一樣了。他是最大的變數(shù),而變數(shù),既是危機,也可能是……轉(zhuǎn)機。”
劇情?記憶?
程棟越聽,心越沉。
這些詞,太熟悉了。
這感覺,就像是兩個正在玩同一個游戲的玩家,在討論一個不按套路出牌的NPC。
“唉,不管了。”鄭元昌嘆了口氣,“走一步看一步吧。只要能跟你在一起,在哪兒,都一樣。”
他伸出手,輕輕握住了游涵慧那只布滿皺紋的手。
游涵慧的身體,微微一顫,反手,也握緊了他。
“元昌……”
兩人四目相對,千言萬語,都化作了這無聲的執(zhí)手。
竹林中的程棟,看著這一幕,心中百感交集。震驚,疑惑,還有一絲莫名的……感動。
他不知道這兩人身上,到底發(fā)生過什么。但他能感受到,那份跨越了年齡與外貌的深情,是真實不虛的。
或許是心神激蕩,或許是太過專注。
他的腳下,不小心,踩到了一根干枯的竹枝。
“咔嚓。”
一聲輕微的脆響,在這寂靜的竹林邊,顯得無比刺耳。
竹亭中的兩人,身形同時一僵。
鄭元昌猛地回頭,厲聲喝道:“誰?!”
游涵慧沒有回頭,但她的聲音,卻幽幽地,直接在程棟的耳邊響起,仿佛就在他面前說話。
“看了這么久,也該出來了吧,程小哥。”
程棟的身體,瞬間僵硬。
被發(fā)現(xiàn)了。
他苦笑一聲,知道再藏下去已無意義。
他緩緩從竹林的陰影中走了出來,臉上帶著幾分尷尬,對著亭中的兩人,拱了拱手。
“鄭教頭,游前輩……晚輩,無意冒犯。”
鄭元昌看著他,臉色變幻不定,震驚,惱怒,最后,都化作了一絲無奈的苦笑。
“你小子……果然還是跟來了。”
游涵慧轉(zhuǎn)動輪椅,面向程棟。
她的臉上,又恢復(fù)了那副古井無波的淡漠,仿佛剛才那個帶著少女般笑意的,不是她一樣。
“你很好奇,對嗎?”她沙啞地問。
程棟沒有否認(rèn),他點了點頭,目光在鄭元昌和游涵慧之間來回掃視,最終,還是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心中最大的疑問。
“鄭教頭,游前輩……你們,到底是誰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