輪椅的木輪,碾過地上的碎石,發(fā)出單調而有節(jié)奏的“吱呀”聲。
這聲音,仿佛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,讓混亂血腥的戰(zhàn)場,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。
無論是殺氣騰騰的虎衛(wèi)營,還是冷酷無情的玄鴉衛(wèi),都下意識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,驚疑不定地望向這個不速之客。
一個行將就木的老嫗,獨自一人,坐著輪椅,出現在這種生死搏殺的險地。這幅畫面,處處透著詭異。
“什么人?”李景眉頭緊鎖,厲聲喝道。
他從這個老婦人身上,感受不到任何元氣波動,就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凡人。可一個凡人,又怎會,又怎敢出現在這里?
老婦人沒有理會他,只是搖著輪椅,緩緩來到戰(zhàn)場的中央。
她的目光,掃過倒在地上的漕幫弟子,掃過臉色蒼白的程棟,掃過殺氣畢露的李景和魏遲,最后,落在了擔架上那個昏迷不醒的顧四郎身上。
她那雙渾濁的,仿佛蒙著一層塵埃的眼眸,在看到顧四郎臉上的金色神紋時,似乎閃過了一絲微不可查的光。
“唉……”
她發(fā)出一聲悠長的嘆息,聲音沙啞,卻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滄桑。
“打打殺殺,又是何苦呢。”
她終于抬起頭,看向李景和魏遲,緩緩說道:“兩位官爺,得饒人處且饒人。這些人,你們不能殺。這個人,你們也帶不走。都散了吧。”
她的語氣,平淡得像是在勸街坊鄰居不要吵架。
場面,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隨即,爆發(fā)出了一陣哄堂大笑。
笑得最猖狂的,是紅衣女子晏清。
她笑得花枝亂顫,眼淚都快流出來了。
“咯咯咯……我聽到了什么?一個快要進棺材的老婆子,在教我們玄鴉衛(wèi)做事?”她指著輪椅上的游小姐,對魏遲說道,“師兄,這老婆子是瘋了,還是老糊涂了?”
李景的臉色,也變得無比陰沉
。他感覺自己受到了莫大的羞辱。
他堂堂虎衛(wèi)營統(tǒng)領,天罡境的高手,竟然被一個凡人老嫗教訓了。
“老東西,你是活膩了!”他一步踏出,身上的殺氣,壓向游小姐,“我不管你是誰,再不滾,我就先送你上路!”
面對李景那幾乎能將尋常武者活活嚇死的殺氣,游小姐卻恍若未覺。她只是靜靜地坐在輪椅上,渾濁的眼睛,看著李景,眼神里,竟流露出一絲憐憫。
“年輕人,火氣不要這么大。殺孽太重,會折壽的。”
“找死!”
李景的忍耐,終于到了極限。
他不再廢話,并指成劍,一道凌厲的指風,裹挾著天罡境的雄渾元氣,直刺游小姐的眉心!
他這一擊,沒有絲毫留手。
就算是一塊精鐵,也要被瞬間洞穿。
程棟心頭一緊,下意識地想要救援,可他被李景的氣機鎖定,又身受內傷,根本來不及。
鄭元昌、趙天龍等人,更是只能眼睜睜地看著,臉上不忍。
然而,那足以開碑裂石的指風,在距離游小姐眉心還有三寸的地方,卻突兀地,停住了。
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墻壁,指風前端的元氣劇烈翻涌,卻再也無法前進分毫。
然后,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,那道凌厲的指風,就那么無聲無息地,湮滅了。
沒有爆炸,沒有聲響,就那么憑空消失,仿佛從未出現過。
李景臉上的獰笑,僵住了。
晏清的笑聲,也戛然而止。
魏遲那古井無波的眼神,第一次,泛起了劇烈的波瀾。
他背上的“斬龍”闊劍,發(fā)出了“嗡”的一聲長鳴,似是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大敵。
“這……這怎么可能?”李景失聲叫道。
他無法理解眼前發(fā)生的一切。
那可是他天罡境三星的全力一擊,就算對方是同級別的高手,也絕不可能如此風輕云淡地化解。
這已經超出了武學的范疇!
“都說了,年輕人,火氣不要太大。”游小姐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樣子,她搖了搖頭,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粒塵埃,“既然好言相勸不聽,那老婆子,也只好陪你們玩玩了。”
程棟的心,在狂跳。
就是這種感覺!
當初在桂宴樓,那道憑空出現的,擋住自己的無形屏障,和眼前這一幕,何其相似!
這個老婦人,果然深不可測!
“裝神弄鬼!”晏清最先反應過來,她臉色一寒,厲聲喝道,“一起上!我倒要看看,你這老鬼,到底有什么門道!玄鴉衛(wèi),結陣!”
她話音一落,那二十余名黑衣武者,身形同時一動,瞬間組成一個詭異的陣勢,將游小姐團團圍住。
一股陰冷而森然的氣息,從陣中升起,仿佛一張無形的大網,要將游小姐徹底絞殺。
“殺!”
李景也回過神來,雖然心中驚疑,但更多的卻是被戲耍的憤怒。
他暴喝一聲,再次催動全身元氣,這一次,他沒有絲毫保留,整個人化作一道殘影,雙拳齊出,帶起陣陣音爆,轟向游小姐。
魏遲沒有動,但他握住了背上“斬龍”的劍柄。
他的氣機,已經死死鎖定了游小姐。
只要游小姐露出任何破綻,他便會發(fā)出雷霆一擊。
三大天罡境高手,二十余名靈動境精銳組成的殺陣,同時發(fā)難!
這股力量,足以輕易踏平一座縣城!
漕幫眾人,看得心膽俱裂。
他們無法想象,那個坐在輪死上的,風燭殘年的老婦人,將如何抵擋這毀天滅地的一擊。
程棟掙扎著站起身,體內的玄黑星云瘋狂運轉,準備拼著耗盡所有元氣,也要發(fā)出最強的一記百符殺陣,為游小姐爭取一絲機會。
不管她是誰,不管她有何目的,此刻,她是他們唯一的希望。
然而,面對這必殺之局,游小姐的臉上,依舊沒有半分波瀾。
她只是抬起那只枯瘦得如同雞爪般的右手,從自己那寬大的袖袍里,慢悠悠地,取出了一樣東西。
那是一枚巴掌大小,不知由何種木料制成的,樣式古樸的兵符。
兵符之上,刻滿了密密麻麻的,如同蝌蚪般的奇異紋路。
“唉,讓你們出來透透氣了。”
游小姐伸出手指,在那枚兵符上,輕輕一彈。
“嗡——”
一聲仿佛來自太古洪荒的奇異嗡鳴,響徹天地。
那枚兵符,光芒大盛!
那光芒并不刺眼,卻帶著一種厚重。
光芒之中,無數奇異的符文流轉而出,如同擁有生命的精靈,在游小姐的輪椅周圍,飛速盤旋。
“此乃……幻兵符?”
一直沉默的魏遲,在看到那枚兵符的瞬間,臉色狂變,失聲驚呼。
他的聲音里,第一次,帶上了無法掩飾的駭然與恐懼!
“什么幻兵符?”李景的攻擊已經到了游小姐面前,但他心中,也升起了一股極度不祥的預感。
“九大祖兵之一的……幻兵符!”魏遲的聲音,都在顫抖。
九大祖兵!
這四個字,讓李景的動作,都為之一滯。
傳說,開天辟地之初,有九件秉承天地意志而生的神物,擁有種種不可思議的威能,被稱作“九大祖兵”。
每一件,都足以改變天下格局。
但這只是流傳于世間,最虛無縹緲的傳說!
難道,這傳說是真的?
就在他心神巨震的這一瞬間。
異變,陡生!
那些環(huán)繞著游小姐飛舞的符文,猛地向外擴散開來。
它們落到地上,融入空氣,滲入光影。
下一刻,在所有人呆滯的目光中,一道道頂盔貫甲,手持長戈的身影,竟從那扭曲的光影中,一步步,走了出來!
一個,兩個,十個,一百個……
不過眨眼之間,游小姐的身后,便憑空出現了一支由上百名古代兵士組成的軍隊!
這些兵士,身穿統(tǒng)一的玄色重甲,面容模糊,眼神空洞,身上散發(fā)著鐵與血的冰冷氣息。
他們沉默地站立著,組成一個森嚴的方陣,那股沖天的殺伐之氣,竟比李景的虎衛(wèi)營和魏遲的玄鴉衛(wèi)加起來,還要恐怖十倍!
他們不是虛影,不是幻覺。
他們身上那沉重的甲胄,手中那鋒利的戈矛,腳下那堅實的土地,都無比真實!
幻兵符,幻化出的,是真正的,擁有實體的,無敵兵團!
孫少華躲在石頭后面,看到這一幕,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。
他使勁掐了自己大腿一把,劇烈的疼痛告訴他,這不是在做夢。
“我的娘啊……”他喃喃自語,“這……這是撒豆成兵啊!”
程棟也看呆了。
他身負八奇技,自認見識過不少奇門異術。
但眼前這一幕,已經徹底顛覆了他的認知。
這已經不是“術”的范疇了,這是“法”,是“道”!是創(chuàng)造!
“殺。”
游小姐坐在輪椅上,對著那支沉默的軍隊,輕輕吐出了一個字。
“喏!”
上百名幻化出的兵士,齊齊發(fā)出一聲沉悶的應和,聲震四野。
下一刻,他們動了。
沒有怒吼,沒有咆哮,只有整齊劃一的,令人頭皮發(fā)麻的腳步聲。
“踏!踏!踏!”
他們組成一個完美的攻擊陣型,如同一道黑色的鋼鐵洪流,朝著李景的虎衛(wèi)營和玄鴉衛(wèi),發(fā)起了沖鋒。
一場神話與現實的碰撞,在這小小的山口,轟然上演。